第101章 殿外风来，榻上霜生

  他侧头去看嬴政，少年王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原本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暖意，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寒霜。那双凤眸里翻涌着的情绪，远比方才被他咬醒时的阴沉更甚，像是淬了冰的寒刃，藏在眼底深处，叫人不敢轻易触碰。

  成蟜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点庆幸，实在是太过天真。

  赵姬的到来，从来都不是对他的宽恕，而是对嬴政的发难。

  赵姬此番前来，名为见他长安君，实则是冲着嬴政来的，毕竟嬴政总是要给赵姬一个交代，母子两个更需要好好谈谈。

  可是嬴政对从昨夜开始，对赵姬的耐心就已经耗光了……

  私藏嫪毐，反过来还要逼迫成蟜，质疑嬴政，赵姬做的一件事踩了嬴政三个雷点。

  成蟜觉得后颈的皮肤还残留着嬴政牙齿啃噬过的微凉触感，那点方才还带着旖旎意味的酥麻，此刻竟变成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慌。他下意识地往床榻内侧挪了挪，想离嬴政远一点，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周身凛冽的寒气。

  可他刚动了半分，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攥住了。

  嬴政的手掌滚烫，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铁铸的枷锁，牢牢地扣着他的手腕，不容他有分毫的退缩。成蟜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力道传来，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嬴政拽了回去，重重地跌进了柔软的锦被里。

  锦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还有淡淡的松木香，将他整个人裹了个严实。嬴政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弄疼他，只是那股不容置喙的强势，让成蟜瞬间噤了声。他仰头看着嬴政，少年王垂着眼眸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留下一片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郁。

  “待着。”嬴政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命令，让成蟜乖乖地躺进了锦被里，不敢再乱动分毫。

  他看着嬴政掀开被子起身，玄色的亵衣滑落肩头，露出流畅而紧实的脊背线条。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背上，勾勒出少年人独有的清瘦却挺拔的轮廓。嬴政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近乎于凛冽的从容。

  成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两人纠缠时，无意间挑开的玉扣。那枚玉扣是蓝田玉所制，温润通透，是当年吕不韦敬献的贡品，嬴政素来不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却唯独对这枚玉扣青睐有加，日日系在腰间。方才被他挣扎着挑开时，玉扣落在锦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如今想来，竟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殿外的叩门声又响了起来，比上一次更急了些，伴随着宫人的低声禀报：“大王，太后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嬴政没有应声，只是伸手拿起了一旁挂着的朝服。那是一身玄色的冕服，绣着繁复的龙纹，金线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透着皇家独有的威仪。他慢条斯理地穿上朝服，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系带都系得严丝合缝，仿佛是在进行一扬庄严的仪式。

  成蟜躺在锦被里，看着他穿衣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他知道，从嬴政穿上这身朝服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会被他咬醒、会抱着他撒娇的哥哥了。他是大秦的王，是那个站在万人之上，需要独自扛起整个江山的少年帝王。他的肩上扛着的，是大秦的万里河山，是无数黎民百姓的生计，是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纷争。

  嬴政系好了最后一根玉带，转身看向床榻上的成蟜。他的目光落在成蟜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又移开了，落在了床榻边那枚滚落的玉扣上。他弯腰捡起玉扣，指尖摩挲着玉扣上温润的纹路，沉默了片刻，才抬步朝着殿门走去。

  “把门关好。”嬴政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依旧是那般低沉沙哑，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叮嘱，“没有孤的命令，谁都不许进去。”

  “诺。”守在殿外的内侍恭敬地应了一声。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凉风裹挟着兰池边的水汽涌了进来，吹得成蟜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裹紧了锦被，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赵姬穿着一身华丽的凤袍，金钗玉簪，珠翠环绕，衬得她容光焕发，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的身后跟着一众宫人内侍，排扬极大，透着太后独有的威严。可她脸上的神色，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显然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嬴政缓步走出殿门，玄色的冕服在晨光下猎猎作响，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