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兰池风惹芷阳霜
作者:一般断更10
风卷着兰池的水汽,裹着草木的腥甜,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他露在外面的脚踝,带来一阵凉意。成蟜打了个哆嗦,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掌心竟已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方才嬴政弯腰捡玉扣时的模样,指尖摩挲着玉上纹路的动作,慢得近乎缱绻,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半点温度也无。
那枚蓝田玉扣,温润通透,触手生暖,是吕不韦三年前敬献的贡品。彼时嬴政刚亲政不久,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吕不韦权倾朝野,处处掣肘。那枚玉扣本是吕不韦讨好太后的物件,不知怎的,竟辗转到了嬴政手中。成蟜记得,嬴政素来厌弃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御书房里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他从未正眼瞧过,却唯独将这枚玉扣系在腰间,日夜不离身。
成蟜当时还打趣过他,说他莫不是转了性子,竟也学着旁人佩戴这些饰物。嬴政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指尖却下意识地摩挲着玉扣上的纹路。如今想来,那玉扣上的纹路,竟像是某种无声的枷锁,锁着的,是少年帝王无人能懂的隐忍与筹谋。
殿外的脚步声停了,成蟜的心猛地一沉,走过去耳朵贴在门上。他听见赵姬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威严,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烦躁:“政儿,哀家今日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嬴政没有应声,成蟜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玄色的冕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下颌线绷得极紧,凤眸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脸上是惯常的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长安君昨日从哀家宫里带走的人,你可知晓?”赵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哀家宫里的内侍,岂是他想带就能带的?成蟜年纪小,不懂规矩,你这个做哥哥的,也不教教他?”
成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赵姬这话,明着是指责他不懂规矩,实则是在敲打嬴政——你身为大秦的王,却纵容弟弟如此放肆,眼里还有没有尊卑礼法?有这么骂自己儿子的?
依旧是一片沉默。
赵姬似乎被这沉默惹恼了,语气里的火气更盛:“政儿,你倒是说话啊!哀家知道,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可你别忘了,没有哀家,没有你父王,哪有你今日的王位?你倒好,整日里惯着那小东西,将朝堂大事抛诸脑后,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成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知道,赵姬这番话,句句诛心。她是太后,是嬴政的生母,她站在孝道的制高点上,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嬴政不孝、不悌、不贤。嬴政素来重视礼法,可这礼法,在赵姬口中,却成了她挟制儿子的利器。
“哀家听说,长安君近来日日都在你宫里留宿?”赵姬的声音忽然放软了些,却带着几分阴恻恻的意味,“政儿,你是大秦的王,一言一行都关乎社稷安危。成蟜既已经封君,他就不该回宫,传出去,成何体统?旁人会怎么说你?怎么说大秦?”
成蟜的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回自己家还要被别人说三道四?谁敢?都杀——
殿外的沉默,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无数细碎的心事。
就在成蟜以为嬴政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了嬴政的声音。
那声音很淡,很平,像是淬了冰的泉水,带着几分凉意,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夏初时节,母亲火气这般旺盛,不如去芷阳陪陪父王,也好平心静气些。”
成蟜猛地僵住了。
这句话,看似是关心,实则是诛心。
赵姬与嫪毐的私情,在宫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无人敢宣之于口。嬴政这句话,无异于当众撕开了赵姬的遮羞布——你身为先王的遗孀,不思守节,反倒在宫里豢养男宠,惹是生非,不如去先王陵前反省反省。
殿外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瓷器摔在了地上。紧接着,是赵姬压抑的喘息声,带着滔天的怒火,却又无处发泄。
成蟜能想象出赵姬此刻的模样——凤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珠翠环绕的脸上,血色尽褪,一双凤目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嬴政,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与怨毒。她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嬴政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她的软肋。她若是反驳,便是承认了自己的不轨;她若是不反驳,便是认下了这桩罪名。
良久,赵姬才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长安君总与王同寝,于礼不合。政儿,你好自为之。”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华阳太后近日身子不大爽利,你得空了,便去她宫里看看。”
华阳太后,也是楚系势力的代表。赵姬这话,是在提醒嬴政——你别忘了,你的王位,离不开楚系势力的支持。若是你执意偏袒成蟜,惹得华阳太后不快,后果自负。
脚步声渐渐远去,带着几分狼狈,几分怨毒。
成蟜的心,却没有半分轻松。他知道,赵姬这一走,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今日的这番对峙,不过是一扬暴风雨的前奏。
殿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凉气裹挟着阳光再次涌了进来。成蟜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撞进了一双沉沉的眼眸里。
嬴政站在门口,玄色的冕服上沾了些许尘土,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却掩不住他周身凛冽的寒气。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凤眸里翻涌着的情绪,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成蟜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看着嬴政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感觉自己好像也被波及了呢……
成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阳光落在嬴政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成蟜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怒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成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跑。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今日之事,皆因他而起。他若是再留在嬴政宫里,只会给嬴政招来更多的麻烦。
他的脚刚迈出第一步,还没站稳,就听见嬴政低喝一声:“站住。”
成蟜的身子僵住了。
他转过身,对上嬴政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哥哥,我……”
“你要去哪?”嬴政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我回自己府邸。”成蟜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不足。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带着千斤重的力道,压得他喘不过气。
成蟜的心一横,索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他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定然是惹恼了嬴政。可他实在是没办法,嬴政情绪就不对!
就在他以为嬴政会大发雷霆的时候,一只滚烫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铸的枷锁,牢牢地扣着他,不容他有分毫的挣脱。
成蟜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回去。他重重地跌进锦被里,柔软的被褥硌得他脊背发疼。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嬴政就俯身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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