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执手拭烟痕
作者:一般断更10
成蟜立在残垣断壁之间,晚风吹过,卷起他袍角沾着的点点黑灰,像是扑了满脸的墨。他垂眸看着脚下那片被烈火烧得焦黑的土地,空气里还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混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糊气,那是生命被燃成灰烬的味道。
他站了许久,久到远处的咸阳宫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拍了拍衣摆——其实根本没什么尘土,不过是做惯了的样子,仿佛这样就能拍掉一身的血腥与烟火气。
回宫的路很长,宫道两侧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曳,光影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侍卫们守在宫门前,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却没人敢抬头看他的眼睛。成蟜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步子不疾不徐,像是刚刚只是去御花园走了一遭,而非亲手了结了一扬祸端。
咸阳宫的夜总是静的,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嬴政的寝宫还亮着灯,烛火透过窗纸,晕出一片暖黄的光。成蟜走到窗下时,那点光忽然暗了下去,想来是里面的人吹灭了烛火。他勾了勾唇角,没出声,推门径直走了进去。
寝殿里只余一点残烛的微光,勉强能看清周遭的陈设。案几上还堆着没看完的奏折,却没了往日那个埋首案前的身影。嬴政躺在床上,背对着他,身形在锦被下勾勒出一道清瘦的弧线。
哥哥吃不胖,和父王一样……
成蟜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他没点灯,就那样站着,看着嬴政的背影。殿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落在嬴政乌黑的发顶,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
过了片刻,成蟜抬手解了外袍的系带,将那件沾了烟火气的袍子随手扔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床榻很大,足够容下两个人,可成蟜偏不。他一挨到床,就往嬴政身边凑,胳膊一伸,就缠上了嬴政的腰,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鼻尖先是触到嬴政衣料上淡淡的松木香,随即,他像是只寻味的犬,鼻尖蹭着嬴政的颈侧,轻轻嗅着。那味道清冽干净,和他身上的烟味截然不同,却让他莫名的安心。
嗅着嗅着,他忽然玩性大起,张口就咬了上去,不轻不重,像是撒娇,又像是带着点挑衅。
肌肤相触的瞬间,怀里的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松口。”
成蟜本想耍赖,可这两个字刚落,他就感觉后颈一紧,一股力道传来,将他轻轻摁住。他下意识地松了口,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翻了个身,后背重重地撞在床榻上。
嬴政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只手捏着他的脖子,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
烛火的微光落在嬴政脸上,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像是藏着深夜的海,深不见底。
成蟜仰头看着他,没挣扎,反而弯了弯唇角,眼底带着点笑意:“哥哥这是做什么?”
嬴政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沾了点灰的衣襟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他松开了捏着成蟜脖子的手,手指攀上成蟜的衣领,指尖的温度微凉……
“咚”的一声,他被嬴政一脚踹下了床。
摔在地上的滋味并不好受,成蟜闷哼了一声,撑着地面坐起来,仰头看着床上的人。嬴政已经重新躺了回去,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声音淡淡传来:“去洗洗。”
成蟜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确实是一股烟味,还混着那点挥之不去的焦糊气。想来是方才烧嫪毐时,沾了满身的烟火。他撇了撇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却没动,反而又凑到床边,试图掀开被子钻进去。
“你嫌弃我。”他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像是被抛弃的孩子,“哥哥不能这样。”
他的手刚碰到被子,就被嬴政伸出来的手死死摁住了。嬴政的掌心很烫,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抬眼,撞进嬴政的眸子里。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是有星火在跳动,看不清情绪。
嬴政俯身,凑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成蟜的额角,随即,唇角擦过他的额头,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掠过。紧接着,一只手落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语气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老实些。”
成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嬴政掌心的温度,透过中衣,熨帖着他的后背。那力道很轻,一下一下,像是哄孩子睡觉。他忽然就没了闹腾的心思,乖乖地应了一声:“好吧。”
寝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成蟜趴在床边,鼻尖还能闻到嬴政身上清冽的味道,那味道让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他耳中:“嫪毐呢?”
成蟜的身子顿了一下,随即,他抬手,指尖轻轻勾住嬴政的一缕发丝,声音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烧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随即,一股更大的力道传来——
“咚”的一声,他又一次被踹下了床。
这一次摔得比上一次重,成蟜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揉了揉被摔疼的后腰,抬头瞪着床上的人。嬴政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却绷得紧紧的,能看出他此刻的情绪并不好。
成蟜有些无语。烧了便烧了,沾点味道而已。
他也懒得起身了,干脆就坐在地上,扯了扯身上的中衣。中衣上也沾了烟味,黏在身上有些难受。他干脆解了系带,将中衣脱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
夜风吹过,带着点凉意。成蟜打了个寒颤,又往床边凑了凑,试图从被子边缘捞点暖意。“冷。”他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
说完,他也不管嬴政同不同意,手脚并用地又往床上爬。嬴政这次没有踹他,只是依旧用手摁着他,不让他靠近。成蟜却像是铁了心,死皮赖脸地往他怀里钻,脸颊蹭着嬴政的手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指尖。
僵持了片刻,成蟜感觉到摁着自己的力道松了。
随即,一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将他捞了过去,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嬴政的怀抱很暖,带着他熟悉的熏香,将他周身的凉意都驱散了。成蟜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偷到糖的孩子,唇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顺势往嬴政怀里缩了缩,胳膊紧紧地缠上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嬴政的身子依旧有些僵硬,却没有推开他。他能感觉到嬴政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胸膛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哥哥……”成蟜低声唤着,声音闷闷的,“你今天情绪不对。”
嬴政没说话,只是放在他后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动作依旧带着安抚的意味。
成蟜知道,嬴政不是在气他杀了嫪毐。他是在气,气他用了那样惨烈的方式,气他亲手沾染了那样的血腥,气他将自己弄得一身狼狈。
咸阳宫长大的公子,本该是锦衣玉食,不染尘埃的。可他偏不,他从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他是大秦的长安君,是要站在他嬴政身边,替他扫清一切障碍的人。
那些腌臜事,他来做便好。脏了他的手,没关系,只要哥哥的手是干净的,那大秦的江山是干净的。百年之后,嬴政,也是仁君。
“我没弄脏你的床。”成蟜又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辩解,“我脱了外袍,也脱了中衣。”
嬴政终于有了反应,他低头,鼻尖蹭了蹭成蟜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顽劣。”
成蟜闻言,反而得意地笑了,抬头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这次很轻,像是羽毛轻啄。“哥哥不嫌弃我便好。”
嬴政没说话,只是抱着他的力道,又紧了紧。
寝殿里的残烛还在燃着,微光摇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映在墙壁上,缠绵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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