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残月照焚途
作者:一般断更10
赵姬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嬴政缓步走了进来,玄色的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狼藉,眉头微微蹙了蹙,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脚步刚迈过门槛,一只茶杯便朝着他的脚边飞来,“哐当”一声,在他的脚边摔得粉碎,溅起的瓷片,险些擦过他的衣袍。
随行的宦官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地:“大王恕罪!太后她……”
嬴政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他没有看地上的瓷片,只是抬步,稳稳地跨过那片狼藉,走到赵姬的榻前。
“母亲为何如此生气?”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赵姬看到嬴政,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猛地从榻上站起身,指着殿外,声音依旧尖利:“政儿!你来得正好!那个长安君太过欺人太甚!他竟敢在哀家的宫里,把赵毐带走!他……”
“母亲。”嬴政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那是嫪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赵姬的话,骤然顿住。
她愣了一下,美眸微微睁大,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嫪毐?这个名字,她自然是听过的。
当初孝文王刚过世,嬴成蟜离开咸阳一段期间,回来后脾气只到不好,没抓住什么嫪毐……
可是这嫪毐和赵毐怎么是一个人呢?而且她从未在嬴政面前,提起过赵毐。她以为,嬴政对此,一无所知。
可此刻,嬴政却如此平静地,叫出了赵毐的另一个名字。
赵姬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看着嬴政那双深邃的眼眸,那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可正是这份平静,让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
他原来,一直都知道。
赵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慌乱,几分难堪,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嬴政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赵姬的手,微凉,还带着一丝颤抖。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母亲,此事,你做得太过了。”
赵姬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一丝不甘:“政儿,你……你也觉得哀家错了?”
嬴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他的母亲,的确太年轻了……
可是,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是生他养他的人;也是大秦的太后,她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大秦的颜面,关乎着他这个秦王的威严。
可父王离开得太久了……
久到,母后已经忘了,自己身为太后的本分。
久到,她已经被情爱与权力,迷昏了头。到如此,她还在计较对错?
嬴政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他看着赵姬,最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松开了她的手,理了理衣袍,转身,拂袖而去。
殿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殿内的一切喧嚣与纷乱。
嬴政站在廊下,抬头,看向天边的那轮残月。月色清冷,洒在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的心头,一片茫然。
吕不韦死了也让自己不得安生!
嬴政看着天上明月,竟然再次感觉到迷茫起来。
咸阳宫的另一端,成蟜正带着宫一和嫪毐,策马疾驰。
马蹄踏过咸阳的长街,溅起一路尘土。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歇业,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得街道上,光影斑驳。
嫪毐被宫一死死地按在马背上,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绝望,他不知道,成蟜要带他去哪里,更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成蟜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只是扬鞭策马,速度越来越快。
他的目的地,是咸阳城外的乱葬岗。
那里,是咸阳城最荒凉的地方,白骨累累,荒草丛生,常年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是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最终的归宿。
马蹄踏碎了咸阳长街的寂静,夜色如墨,将一行人影裹得密不透风。
成蟜坐在马背上,玄色的袍角被夜风掀起,猎猎作响。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卷着成蟜心头翻涌的杀意。
弄死嫪毐的法子,其实有千百种。
成蟜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一块玉扣,触手生温,是父王留下的那一枚。可此刻,他的心头却一片寒凉,那些淬着狠厉的念头,如同荒草般疯长。
可以让宫一直接拧断他的脖颈,干净利落,像捏死一只蝼蚁。这样一来,世上便再无嫪毐此人,那些龌龊的牵扯,那些潜藏的祸端,似乎都能一并斩断。
也可以将他丢进渭水,让冰冷的河水吞没他的尸骨,让鱼虾啃噬他的血肉,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渭水潺淌,流过咸阳城外,多少王侯将相的秘密,最终都沉在了那片浑浊的水波里。
还可以……
成蟜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他甚至想过,将嫪毐带回自己的府邸,慢慢折磨,让他尝遍世间最痛苦的刑罚。毕竟,这个人,是吕不韦送到赵太后身边的棋子,是搅动咸阳风云的祸根,是险些让历史重蹈覆辙的罪魁。
可是,这些念头,都被他一一否决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身侧的宫一。
宫一的身姿依旧挺拔,坐在马背上,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长枪。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成蟜的一举一动。
成蟜的心头,掠过一丝清明。
宫一不是他的人。
宫一是嬴政的人。
是嬴政放在他身边的眼睛,是保护,更是监视。
一直以来,嬴政看似对他放任自流,可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过嬴政的耳目。今日若用一种太过狠厉的方式杀了嫪毐,那么,嬴政心中的疑虑,只会更重。
成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不能杀得太明目张胆。
他需要一个,看起来既解气,又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的法子。
夜风卷着乱葬岗的腐臭气息,渐渐飘了过来。那气息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白骨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成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可随即,他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烧了。
把嫪毐烧了。
烧成一堆灰烬,烧得干干净净,烧给吕不韦。
吕不韦不是已经死了吗?可他留下的烂摊子,却还在搅得咸阳不得安宁。嫪毐是他送进宫的,是他布下的棋子,如今,就让嫪毐去地下,陪他吧。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
成蟜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冽又带着几分诡异,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宫一听到他的笑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不明白,成蟜为何会在此时发笑。眼前的乱葬岗,荒草丛生,白骨累累,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实在没什么值得发笑的事情。
成蟜没有理会宫一的目光,只是抬手,勒住了马缰。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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