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夏天的风与神秘的邻居
作者:十秒之外
当十四万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潮水般退去,留给北川的第一感觉,除了兴奋与狂喜,还有一种近乎虚脱的酣畅淋漓。
结束了。
那漫长的2400米赛程,那令人窒息的决战,那最后100米燃烧灵魂的刺痛感——
一切都结束了。
的场均已离开后场前往检录处,但那个平日里如铁块般坚毅的男人,方才将脸埋在他鬃毛间洒下的温热液体,仍渗在北川的背上,带着些许发痒的触感。
北川打了个响鼻,尽管腿部肌肉酸痛得像灌了铅,却依旧昂起头,迈着稳健的步伐,在后台接受赛后检查。
那种感觉,就像喝下一瓶冰镇碳酸饮料,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直冲头顶的快意。
“我是第一。我是最强。我是无败的德比马。”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比任何糖果都要甜美。
回到东京竞马场的临时马房时,这里已变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太棒了!太棒了!!”
平时总是谨小慎微的坂本助手,此刻全然不顾形象,抱着北川的脖子又叫又跳,脸上的表情因激动而扭曲得有些滑稽。
池江泰郎练马师虽极力维持着长辈的风度,双手却不停搓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赢下来了……真的赢下来了。而且是那样的赢法。”池江望着正在饮水的北川喃喃自语,“这孩子,真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的场均回来了,已脱下彩衣换回便装,眼眶却依旧泛红。
“池江师,谢谢您。”他向池江深深鞠了一躬,“如果不是您和这匹马,我这辈子的骑手生涯,恐怕永远要留着那个遗憾了。”
“说什么呢,的场君。”池江拍了拍老搭档的肩膀,“是你选择了信赖他。最后那一百米,没有你的决断,这孩子也飞不起来。”
这时,马房外传来一阵骚动。
社台集团掌门人吉田照哉带着一众高层走进来,不同于赛前的严肃审视,此刻的他满面红光,步伐轻快。
“精彩!太精彩了!”
吉田照哉大步上前,甚至亲自伸手摸了摸北川的鼻梁:“池江老师,的场君,你们创造了历史。这是社台的骄傲,也是日本赛马的骄傲。”
周围闪光灯不停闪烁,香槟开启的脆响此起彼伏。北川一边嚼着工作人员递来的苹果,一边冷眼看着人类的狂欢。
“哼,现在赢了就成‘社台的骄傲’?还真是现实。”
不过,他并不讨厌这种现实——因为胜利者,理应拥有一切。
欢庆过后的第二天,池江泰郎的办公室里举行了一场简短却重要的会议。
“关于接下来的安排。”池江指着墙上的赛程表,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严谨,“虽然赢了德比,但这孩子才三岁。经过这场激战,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消耗巨大。”
“所以,夏天的计划只有一个——完全休养。”池江在六月到八月的日历上画了个大大的圈,“避开酷暑,让他去北海道好好放个假,把身体养得更壮实些。”
“之后的目标呢?”坂本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那还用说?”池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十一月的格子上,“菊花赏(G1,3000米)。我们要去京都,摘下那最后一朵菊花,挑战传说中的——无败三冠。”
“无败三冠……”坂本咽了口唾沫,浑身泛起鸡皮疙瘩。那可是自“皇帝”鲁道夫之后,再也没人触及的神之领域啊。
“好了,就这么定了。”池江挥挥手,“联系社台那边,安排最好的牧场,让他去过个像样的暑假。”
三天后,北海道安平町。
当运马车再次缓缓驶入北海道的乡野小路,这次北川透过车窗看到的,已不是他出生时的那个熟悉新山牧场。
这里没有破旧的木栅栏,没有泥泞的小径,但北海道的风,依旧带着熟悉的清冽。
运马车的尾门缓缓打开,一股混着青草香气的凉爽气息扑面而来。北川走下车,环顾四周——即使是自认前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禁在心里吹了一声口哨。
“嚯,这就是传说中的北方牧场啊。”
一望无际的放牧地被白色木栅栏整齐分割,远处的马房建筑甚至比许多度假酒店还要气派。
“这就是今年的德比马吗?辛苦了。”
迎接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精干的中年男人。他是北方牧场早来分场的场长,山口。
站在山口身后的,是两名年轻的牧场工作人员——松本和长谷川。他们正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敬畏的眼神,打量着这匹刚刚在东京创造了传说的深鹿毛马。
“骨架很匀称,眼神也很亮。”山口绕着北川走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刚刚经历过极限的比赛,但看起来精神状态恢复得不错。不愧是池江师带出来的。”
北川瞥了这个人类一眼,并没有表现出陌生环境下的紧张。他只是淡定地甩了甩尾巴,开始打量起自己接下来一个多月的“度假村”。
“这就是社台的大本营吗?果然阔气。”“比起老家的那个小牧场,这里简直就是希尔顿酒店。”
按照阵营的安排,在备战秋季最后的一冠——“菊花赏”之前,他将在这里进行为期一个多月的全休放牧。
“好了,带他去A区的放牧地吧。”山口吩咐道,“给他安排了最好的草地。让他彻底忘掉比赛,好好做回一匹马。”
然而,仅仅过了三天,北方牧场的工作人员们就发现,这匹新来的德比马,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并不是说他脾气不好。相反,北川安静得像个绅士,从不咬人,也不乱踢门。他的不对劲在于——他太“独立”了。
周三下午,阳光明媚。负责照顾北川的松本正在隔壁马房忙碌,突然听到3号马房里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哐、哐”声。
松本吓了一跳,以为北川是哪里不舒服在踢墙,连忙丢下扫把冲了过去。“川流!怎么了?肚子疼吗?”
冲到门口一看,松本傻眼了。
北川并没有发疯。他正站在自动饮水器前,用前蹄不轻不重地踢着饮水器的金属外壳。看到松本跑过来,他停下动作,转过头,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松本,然后又用鼻子指了指饮水器的水碗。
“……哎?”松本一脸茫然。
北川喷了个响鼻,仿佛是在叹气,再次用鼻子拱了拱水碗,然后把嘴伸进去,示范性地吸了两口——没有任何水流出来的声音。
“啊!水阀堵了吗?”松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去按压出水舌。果然,因为水压问题,出水非常细小,根本不够一匹马喝的。
“抱歉抱歉!我马上修!”松本手忙脚乱地拿来工具疏通水管。
几分钟后,清澈的水流哗哗涌出。北川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头埋进去痛快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抬头看了松本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下次机灵点,还得我自己报修。”
这件事很快就在员工之间传开了。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几天后的傍晚,牧场的兽医长谷川在巡视马房时,目睹了更惊人的一幕。
当时正是喂饭前的无聊时光。长谷川路过3号马房,发现北川并没有像其他马那样把头伸出栅栏乞食,而是正低着头,极其专注地研究门上的插销。
那是一种防逃逸的横拉式插销,需要先按下弹簧扣,再横向拉开,对马来说几乎是不可能解开的。
但北川歪着头,用灵活的嘴唇含住那个弹簧扣,试探性地往下压,同时用舌头顶住横杆往旁边拨。
一下,两下。“咔嚓”一声轻响。插销竟然真的被拨开了一半!
长谷川站在阴影里,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听诊器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北川准备进行下一步“越狱”动作时,他那灵敏的耳朵抖了抖,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
他立刻松开嘴,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走到马房角落里开始假装看风景,一副“我什么都没干,你看错了吧”的无辜表情。
长谷川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走过去,把插销再次锁住。
“山口主管!”长谷川回头喊道,“给北川的门上加道保险!这家伙刚才差点自己开门出来溜达了!”
“哈?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这马的智商绝对成精了!”
从那天起,北川的马房门上多了把挂锁,成了整个牧场安保级别最高的“单间”。
时间已步入7月,北方川流来到这里快3周了。原本该忙得脚不沾地的松本,最近却陷入了深深的职业怀疑。
作为负责照料北川的厩务员,他的工作本应包括安抚马匹情绪、引导马匹进出放牧地、配合兽医检查、清理马房等,是项体力与耐心并重的活儿。
可面对北川,松本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酒店门童。
每天早上,当他打开马房门准备带北川去放牧地时,北川总是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一看到门开,它会主动把头伸进笼头,配合松本扣好带子,再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去。
甚至走到放牧地门口时,北川会停下来,用眼神示意松本先打开栅栏门,然后自己走进去,找片最嫩的草皮开始吃,完全不用松本操心。
“松本君,这就是你说的?”路过的牧场长山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调侃道。
“主管,您别笑我了。”松本苦着脸,“我感觉不是我在遛它,是它心情好,赏脸让我跟在旁边罢了。”
不仅如此,这匹马的自主能力强得离谱。
要是马衣穿得不舒服,它会走到松本面前,用鼻子轻轻拱那个歪掉的扣子;要是想吃零食了,它会准确记住放水果的储物柜,然后发出短促的叫声。
甚至有一次,松本看到北川清理完蹄铁后,主动把脚放在干爽的垫子上,似乎是嫌弃地上的水渍。
“这也太绅士了吧……”
渐渐地,牧场的每个工作人员不再叫它的全名北方川流,也不叫“德比马”,大家开始心照不宣地用一个尊称称呼它——“Mr.R”(River先生)。
七月步入中旬,即使在北海道,越来越长的日照也给这里带来了一丝微热。
今天北方川流正在自己的放牧围场靠近围栏的一侧,悠闲地啃着苜蓿草。这几周的生活让它彻底放松下来,没有坂本每天凌晨的打扰,没有赛场的风车鞭,也没有池江师的唠叨,这才是生活啊。
就在这时,它注意到了隔壁放牧地的情况。
隔着两道白色木栅栏,原本一直空空荡荡的草地上,今天新来了一匹马。那是匹体格健壮的鹿毛公马,虽然看起来年纪比自己大,肌肉线条没有现役马那么锋利,但宽阔的胸膛和明显发福的体型,依然透着股不好惹的气息。
此刻,那匹马正趴在草地上晒太阳,眼睛半眯着,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北川好奇地走了过去。作为新来的“德比马”,它现在自信心爆棚,看到隔壁有个“老头”,下意识地想去打个招呼(或者说显摆一下)。
北川把头伸过栅栏,喷了个响鼻:“喂,老兄,睡得挺香啊。”
那匹鹿毛马的耳朵动了动,缓缓睁开一只眼睛,浑浊中透着精光,慵懒里藏着杀气,就像隐退江湖多年的黑道大佬,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它没有理会北川的搭讪,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北川,继续睡了。
“嘿?”北川有点不爽。以前自己是匹小马,在马群里无人在意也就算了,现在自己已经“长大”,怎么还被当成小辈?
北川不甘心地又喷了几个响鼻,甚至用蹄子刨了刨地,试图引起对方注意。两匹马隔着栅栏,一个挑衅,一个无视,最后演变成一场无声的“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松本提着水桶走了过来。
“哟,川流先生,怎么了?在跟邻居聊天?”松本看到北川正对着隔壁的马发愣,笑着走过来,把水倒进槽里。
北川回过头,用下巴指了指隔壁那个傲慢的家伙,眼神里满是询问:“松本,这老头谁啊?这么拽?”
松本顺着北川的视线看过去,他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你是说那一位啊。”松本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到对方似的,“你可得客气些。那可是你的大前辈。”
“那是吹波糖(Bubble Gum Fellow)。最近蹄部有些旧伤,从种马站过来休养的。”
“噗——!!”北川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谁?!!”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般大,死死盯着隔壁那头正晒着屁股的鹿毛马。
Bubble Gum Fellow(吹波糖),1993年出生,虽只比北川年长四岁,却是赛马界不折不扣的名马。
它是社台的传奇之一。1996年,作为三岁马的它在天皇赏(秋)中击败了当时的“双雄”——樱花桂冠(Sakura Laurel)与摩耶重炮(Mayano Top Gun),成为史上首个以三岁之龄制霸秋季天皇赏的“怪物”。
那可是真正的“府中之王”,名副其实的“大佬”。
北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身为骑手时,他对这匹马早已如雷贯耳。没想到退役后成为种马的它,此刻竟就住在隔壁?
“我刚才……是不是对它喷了口水?”“我刚才……是不是还想在它面前显摆我的德比冠军?”
松本看着北川这瞬间“变脸”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川流,你也被它的气场镇住了?放心吧,吹波糖前辈性格很温和,只要你不抢它的饭,它才懒得理你呢。”
隔壁的吹波糖似乎听到了笑声,耳朵轻轻抖了抖,打了个哈欠,继续享受它的午后时光。对于这位曾击败过时代最强者的霸主而言,隔壁那个新晋的德比冠军,大概不过是个稍显吵闹的邻家小孩罢了。
在北方牧场的日子过得飞快。北海道的微风吹过鬃毛,带走了肌肉深处的疲劳,也让那颗在胜负世界里时刻紧绷的心渐渐得到了治愈。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北川在这里吃草、睡觉,和工作人员们斗智斗勇,偶尔还会偷偷观察隔壁大佬的退休生活。
8月的一天,熟悉的黑色运马车再次停在了北方牧场门口。
池江泰郎练马师亲自来了。他望着站在阳光下、毛色油亮、眼神坚定的北川,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这是个很棒的暑假啊。”池江拍了拍北川的脖子。
北川望了望池江,又看了看前来送别的松本、长谷川和山口场长,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
他最后望向远处的放牧地,吹波糖依旧在那里晒着太阳。“再见了,前辈。等我拿到三冠王回来,再跟您好好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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