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钢铁囚笼与沙的试炼

作者:十秒之外
  赛马比赛中,起跑往往决定了一半的胜负。而起跑的第一步,就是能否顺利地进入那个狭窄、幽闭的钢铁囚笼,并在闸门打开的瞬间做出最快反应。

  闸箱练习区位于赛道的一侧,这里摆放着几个模拟用的闸箱。绿色的钢架结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每一个隔间只有不到一米宽,对于体型庞大的赛马来说,简直就像是棺材一样压抑。

  许多新马在第一次看到这东西时都会本能地抗拒。它们会后退、嘶鸣、甚至人立而起,死活不肯进去。这也是为什么每年都有那么多马因为“入闸不良”而被强制再调教,甚至因此断送职业生涯。

  但北川的表现,再次刷新了高木厩舍众人的认知。

  助手木村牵着北川来到了闸箱后方。他手里拿着一条黑色的眼罩布,随时准备蒙住马的眼睛——这是对付抗拒入闸马匹的常用手段。

  “好了,小子,别怕。这就是个铁架子而已。”木村一边安抚着,一边试探性地拉了拉缰绳。

  北川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绿色的铁笼子。前世作为骑手,他对这东西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比赛的起点,也是肾上腺素飙升的源头。但他现在的身体是马,马的本能告诉他:那是陷阱,那是死胡同,进去就会被捕食者瓮中之鳖。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从脊椎尾部窜上来,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这是生理反应,无法完全用意志力压制。

  “冷静。”北川深吸一口气,强行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如果现在闹腾,只会被蒙上眼罩,甚至被鞭子抽进去。那样更丢人,也更危险。”

  于是,在木村惊讶的注视下,北川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打了个响鼻,然后就迈着沉稳的步伐,主动走进了那个狭窄的隔间。

  “咔哒。”

  身后的尾门关上,身前的闸门紧闭。狭小的空间瞬间挤压过来,铁栏杆冰冷的触感贴在身体两侧。这种幽闭感足以让任何一匹野生动物发狂。

  但北川只是安静地站着,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四肢的位置,让重心均匀分布。

  “这就……进去了?”旁边的闸箱管理员都看傻了,“这马是第一次来?怎么熟练得像个跑了几年比赛的老马?”

  高木练马师站在不远处,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聪明马的好处。他知道反抗没用,不如省点力气。”

  入闸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出闸。

  “好,准备开闸!”高木下达了指令。

  闸箱内的北川立刻竖起了耳朵。他在等待那个声音——不是闸门打开的声音,而是开闸机构电磁铁释放前那一瞬间的电流声,或者是发令员手指扣动扳机的微小动静。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如果等到看见闸门打开再动,那就已经慢了0.5秒了。顶级的起跑,是预判。

  “咔!”

  几乎是在电磁铁释放的一瞬间,北川的后腿猛地蹬地。巨大的爆发力瞬间传递到全身,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向前冲去。

  然而,就在身体即将冲出闸门的那一刻,北川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前腿抬得太高了。这种爆发式的起跑虽然快,但对于马的身体平衡破坏极大。如果前腿落地不稳,或者因为冲得太猛而导致后腿打滑,那就不是慢0.5秒的问题,而是直接跪倒在地的事故。

  “不行!不能这么冲!”

  电光火石之间,北川强行收了一点力。他的脖子向下压,利用颈部的摆动来平衡身体的前冲势头。这导致他的出闸动作看起来没有那么“炸裂”,甚至显得有些迟疑。

  “砰!”

  闸门大开。北川稳稳地跳了出来,前腿落地扎实,后腿迅速跟进,虽然不是那种一马当先的弹射起步,但胜在极其稳定。

  “嗯……”高木看着这一幕,摸了摸下巴,“出闸反应很快,但动作好像有点保守?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犹豫了一下?”

  木村也注意到了:“是啊,感觉他本来能冲得更猛,但最后收劲了。是不是胆子小?”

  北川在跑出几十米后慢慢减速停下,心里却在笑。

  “胆子小?那是保命。”他回想着刚才的感觉,“现在的身体虽然力量足,但协调性还没到完美的地步。如果是草地还好,但这可是泥地。泥地的表面松软,如果起步太猛,蹄子很容易在沙土里打滑空转。与其赌那一瞬间的爆发,不如求稳,保证第一步踩实了再加速。”

  这就是经验的价值。年轻马往往因为热血上头而不管不顾地猛冲,结果往往是出闸就踉跄,甚至落马。而老马知道,比赛不是靠出闸那一下赢的,只要不落后太多,后面有的是机会追。

  “在这个阶段,稳就是快。”北川给自己定下了基调,“出闸五分力加速十分力。这才是在泥地生存的法则。”

  说到泥地(Dirt),这正是北川目前面临的最大困扰。

  盛冈竞马扬虽然有草地跑道,但大部分低级别的比赛还是在泥地上进行。而且作为地方赛马,泥地才是主流。

  接下来的训练是在真正的泥地跑道上进行的。木村骑着他,进行一圈半速的坎特(ter)。

  脚下的触感非常糟糕。这就是北川的第一感觉。

  日本赛马扬的泥地,其实主要是沙子。这种沙子厚度通常在8-9厘米左右,松软且吸力大。每一步踩下去,蹄子都会陷进沙子里,拔出来时需要消耗额外的力量。这就像是在沙滩上跑步一样,极其费力。

  更糟糕的是,当北川试图发力加速时,他发现自己的蹄型似乎并不太适应这种扬地。

  他的蹄子比较大,且蹄壁较薄,这是一种典型的“草地蹄”。这种蹄子在草地上能提供良好的抓地力和反弹力,但在松软的泥地上,却显得有些笨重,容易陷得太深。

  “啧,果然。”北川一边跑,一边感受着脚下的反馈,“抓地力不够。每次蹬地都有种使不上劲的感觉,力量被沙子卸掉了一部分。”

  他想起了自己的血统。自己是北方风味的后代,但那一系主要是以草地中长距离见长的。母亲那边虽然有些泥地基因,但总体来说,他体内的血液更向往坚实的草地,而不是这种吞噬体力的沙海。

  “这就是命吗?”北川有些无奈,“明明有着一颗草地的心,却生在了只有泥地的地方赛马。”

  不过,他也并没有因此而气馁。虽然不是很适应,但也绝不是不能跑。

  他在奔跑中不断调整着自己的跑姿。既然蹄子容易陷进去,那就改变发力方式。他不再像在草地上那样利用蹄尖的弹性去“弹”着跑,而是更多地利用大腿和臀部的肌肉去“刨”着跑。

  这种跑法更累,更消耗体力,但也更适合泥地。这是一种充满力量感的跑法,每一脚都要狠狠地砸进沙子里,然后再狠狠地把沙子向后刨去。

  “噗!噗!噗!”

  随着他的调整,身后的扬尘变得更大了。木村在马背上明显感觉到马的动作变了,从之前的轻盈灵动,变得沉重而有力。

  “这小子……在换挡?”木村惊讶地发现,虽然跑姿看起来没那么优雅了,但速度却实实在在地提上来了,而且在过弯时更加稳健。

  高木在扬边拿着望远镜,眉头微皱又舒展。

  “蹄子的扬沙角度变高了。”高木分析道,“看来他发现自己不适合那种轻飘飘的跑法,主动切换成了力量型跑法。这虽然能解决抓地力的问题,但对体能的消耗是巨大的。”

  “能不能撑完1200米甚至是1600米,就要看他的心肺功能和毅力了。”

  北川跑完一圈,停下来时,鼻孔张得很大,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这种跑法确实累,大腿肌肉酸胀得厉害。

  “呼……呼……”他大口喘着气,甩了甩头上的沙子。

  虽然累,但他找到了在泥地上生存的方法。如果说草地赛马是优雅的芭蕾舞,那么泥地赛马就是泥潭里的摔跤。不需要好看,只需要够狠,够硬。

  “既然没有草地给我跑,那我就把这片泥地踩平。”北川看着脚下那片被他刨得坑坑洼洼的沙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管是什么扬地,只要能赢,我就跑给你看。”

  而且,他隐约感觉到,虽然蹄型不占优,但他体内那股源自“北方”的血脉中,似乎还沉睡着某种未被唤醒的力量。那是属于父系祖先在欧洲重马扬上厮杀留下的基因——对力量和耐力的绝对自信。

  “也许,泥地也不是完全没戏。”他想,“只要我的力量足够大,大到可以无视沙子的阻力,那蹄型什么的,也就无所谓了。”

  这一天,北川在盛冈的泥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蹄印,也留下了他对命运的第一次妥协与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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