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融入不了的圈子
作者:山竹止竹山
威斯汀酒店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晃眼睛。
这里正举办一场“鹭岛青年企业家商会”的年度酒会。
衣香鬓影间，推杯换盏的声音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运转着“人脉”的机器。
李岱站在一根罗马柱旁，觉得脖子上的领带勒得他快窒息了。
这套深蓝色的西装是云有之亲自带他去定做的，意大利面料，剪裁考究，花了两万多块。
穿上这身的李岱，宽肩窄腰，大长腿，如果不开口，光看外表，绝对是个气场十足的硬汉霸总。
他自己知道，此刻的他……
“哎呀，李老弟！躲这儿干嘛？”张总端着红酒杯，满面红光地走过来，一把揽过李岱的肩膀，“走！带你去认识几个朋友！都是玩车的行家，也是各个行业的大佬。你生意要想做大，得进这个圈子啊！”
李岱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僵硬的脸部肌肉，挤出礼貌的笑容：“来了，张哥。”
他是硬头皮来的。为了赚钱，为了留学计划，他必须逼自己走出安全区，去这些他以前看都不敢看的地方“找食吃”。
“来来来，给各位介绍一下！”张总带着李岱步入一个谈笑风生的小圈子。
这里面有做房地产的，有做进出口贸易的，有搞私募基金的。
“这位是D&Y车工坊的李总！李岱！真正的技术大拿！我那辆奥迪，还有老刘那辆法拉利，都是他给救回来的！”
众人的目光落在李岱身上，几分审视，几分客套。
“李总好啊，年轻有为。”一个男人举了举杯，他是做风投的王总，“D&Y最近在圈子里名气很响啊，听说你们专修疑难杂症？”
“都是朋友捧场，混口饭吃。”李岱微微欠身，努力拿捏云有之教他的社交辞令。
若是聊车，李岱能跟他们聊三天三夜。
很快，话题就变了。
“哎，王总，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投了新能源电池项目？估值多少了？”
“还在A轮，这不刚跟区政府谈完政策扶持嘛。”
“现在的宏观经济形势，还是得看美联储加息的节奏啊，汇率波动太大，我的外贸单子都不敢接了。”
“对了，老陈，你那EMBA班读得怎么样了？听闻要去美国游学？”
李岱好生不自在。
A轮？美联储？EMBA？这些词汇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只能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时不时点点头，装作听懂了的样子。
强烈的疏离感，比车底修一整天车都要累。
“李总？”王总突然将话题抛给他，“你是做实业技术的，对现在的工业4.0和数字化转型怎么看？”
李岱懵了。
如果是问“怎么看这台车的涡轮迟滞”，他能说出一万字。
“数字化转型”？他也就知道店里的手工账本换成了电脑软件。“呃……我觉得，挺好的。以后肯定是……电脑控制一切嘛。”李岱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大白话。
气氛尴尬至极。
周围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王总笑了笑，没再追问这个话题，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李总也是科班出身吧？听你的技术那么好，是清华汽车系毕业的，还是吉大的？或者海归？”
在这个圈子，学历是标配，和入场券一样。
李岱卡壳。他可以撒谎，可以说自己是某个野鸡大学毕业的，或者含糊过去。
然而他不想撒谎。
那是对自己的侮辱，也是对云有之教导的背叛。
“都不是。”李岱抬起头，直视王总的眼睛，坦诚道：“我没上过大学。小学……也没读完。”
“我的技术，是在车底下，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
静。非常寂静。
方才热络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个本来想跟他换名片的老总，手都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哦……这样啊。”王总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敷衍，“实战派嘛。英雄不问出处嘛，佩服，佩服。”
嘴上说着佩服，身体却很诚实地转过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聊起了“校友会”和“高尔夫球叙”。
李岱变成了透明人。
昂贵的高定西装，仿佛化作一层讽刺的皮，时刻提醒他：你穿得再像个人样，骨子里面还是臭修车的。你融不进去。
“我去趟洗手间。”李岱低声对愣神的张总说了一句，一口没动的香槟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大步逃离了宴会厅。
他走得很快，一直走到酒店外面的吸烟区，夜风一吹，他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啪。”火苗窜起。李岱背靠冷冰的大理石柱子，望向不远处宴会厅里透出来的灯光，眼神晦暗不明。
“老弟，心里不痛快？”张总跟了出来。
他递过火机帮李岱完全点上。“没啥不痛快。”李岱自嘲地笑笑，“就是自己挺傻逼的。非要硬挤不属于自己的地盘。”
“这很正常。”张总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有钱，叫暴发户；你有钱又有学历，才叫企业家。那帮人，看人先看皮，再看骨。”
“你技术再好，于他们而言最多就是个高级工匠。他们看得起你，是你有利用价值；他们不会把你当自己人，因为你不懂他们的游戏规则。”
张总是个实在人，这番话说得很露骨很真。“我知道。”指尖明明灭灭的烟头代表了李岱的情绪，“以前我认为只要修好车就行。现在看来……光会修车不够。”
“你还年轻。”张总语重心长地说，“如果有机会，去镀层金比较好。有了身份，你今天说工业4.0哪怕是放屁，他们也觉得是香的。”
“谢了，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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