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错过的大学

  周日的午后，难有的清闲。

  李岱开车载云有之去鹭岛大学附近兜风。

  这辆车是当初张总那边低价盘下来的，李岱给它换了全套的德国原厂悬挂。

  车窗降下一半，海风呼呼。云有之安静地观赏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些许放空。

  车子驶过演武大桥，前方是著名的鹭岛大学。

  正值周末，校门口人来人往。年轻的大学生们三五成群，有的抱书本，有的背吉他，还有的扛着巨大的画板，洋溢只有在象牙塔未被生活锤炼过的明媚笑容。

  “停车。”

  李岱打方向盘，车靠边停下。

  “怎么了？想喝奶茶？”李岱解开安全带，跟随云有之的目光看去。

  云有之默不作声。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偷偷盯着校门口几个背画板的学生看。他们似乎在讨论去哪写生。

  李岱若有所思。他转头发现云有之状态不太对劲。

  好比是隔着橱窗看糖果的孩子，明明兜里有钱了，却知晓那是昨天才卖的限量版，今天已经买不到了。

  “有之？”李岱去握他的手，察觉到他的手心都是冷汗。

  云有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感觉挺好看的。”

  “你想进去逛逛吗？”李岱问，“听说这学校挺漂亮的，咱们也能进去。”

  “不去了。”云有之摇摇头，收回目光，“进去了又能怎么样？我又不属于那里。”

  李岱无言。

  他不太知道云有之的家世。根据云有之平时多多少少的提及，他大致能猜出云家后来遭了难，他一个人流落至常定，才遇到了自己。

  至于较为具体的，比如为什么会来常定？为什么不回云家？为什么……，他从未过问，也不愿不敢问。

  “你以前……成绩很好吧？”李岱尝试问。

  云有之低头沉默了许久，才说：“嗯。我考上了。”

  “考上什么了？”

  “央美。”简简单单两个字。

  即使李岱没上过大学，也知道“央美”意味什么。

  全国学艺术的人心中的圣殿，云有之这种天才该去的地方。

  “我……”云有之的声音飘忽，陷入了回忆，“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也是家里被查封的那天。”

  “警察在楼下贴封条，讨债的人在门口砸门。”

  “我记得通知书，是红色的，烫金的字，特别好看。”云有之比划了一下，“我拿着它，没来得及拆开，就被混乱中闯进来的人撕烂了。”

  “后来我就跑了。”

  “我就想，这辈子，我可能再也没机会背画板，坐明亮的教室里画画了。”

  他一直以为，云有之内核是强大的，是无所不能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看清楚云有之心口血淋淋的空洞。

  原来，不仅是他李岱有遗憾，云有之的遗憾更深，更痛。

  他李岱没上大学是因为穷。

  可云有之本该是天之骄子，被命运活生生折断了翅膀，才跌落到泥潭里，陪着他这个粗人打滚。

  “对不起。”李岱十分自责。“我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我要是再有本事点就好了。”

  “傻子。”云有之下巴抵着李岱的肩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跟你有什么关系？遇到你，我很开心。要不是你……”

  “可你该去画画的。”李岱松开他，捧起他的脸，大拇指擦去他的泪痕，无比无比认真，“你不该是今天这幅模样。”

  “我现在画画也挺好的啊。”云有之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笑，“给你画Logo，给车画涂鸦，也是艺术嘛。”

  “不一样。”李岱摇头。

  他不懂艺术，他懂云有之方才看那群学生的眼神。

  对另一种人生的渴望。

  那种人生，有明亮的画室，有志同道合的同学，有大师的指导，而非机油味和算计。

  阳光下，“鹭岛大学”的石碑闪闪发光。

  昨天年轻工程师的话又回响他耳边：“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修正模型……积分……伯努利方程……”

  那是挡他面前的山。

  被踩烂的录取通知书，是横云有之面前的海。

  李岱偷偷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比当初决定离开芒城、比决定在鹭岛创业还要疯狂的决定。

  “有之。”李岱发动车子。“咱们回去吧。”

  “嗯？”云有之擦干眼泪，“不兜风了？”

  “不兜了。”李岱目视前方，“我要回去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怎么突然这么财迷？”

  “因为有些东西，得拿钱去换。”李岱看了他一眼，眼神包含了太多东西——有爱意，有疼惜，有担当。

  “比如？”

  “比如，一张新的录取通知书。”云有之愣住了。他没听懂李岱的意思，以为他是想去报个成人大学之类的。

  他没看到，李岱握档把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那天，李岱发誓：云有之失去的梦，他李岱就算拆了卖了这身骨头，也要给他补回来。

  不就是大学吗？国内上不了，就去国外。

  哪怕是花一百万，一千万，他也得把云有之送回属于他的象牙塔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撕烂通知书。他李岱，就是送信的邮差，也是守在门口的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