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这辈子越不过去的山

  D&Y工坊的名声越来越大，有天传到了真正的职业圈子。

  这天下午，一辆印“极速车队”涂装的拖车停在了门口。

  拖车板放下，一辆经过重度改装、全车碳纤维套件的保时捷911 GT3 Cup赛车被慢慢卸了下来。

  这车不是用来跑街的，是专门下赛道的。

  连车牌都没有，只有防滚架和光头胎。

  “李老板，久仰大名。”车队的领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边跟着一个大学毕业不久的年轻工程师。

  “这周我们要去百岛跑泛珠三角赛车节，然而这车的ECU程序一直有点问题。高转速区间总是掉马力，原来的程序商调了几次都不行。听张总说你是这方面的神人，特意送来让你给把把脉。”

  纯粹的竞速机器，使李岱有些兴奋。

  这可是职业赛车，跟他平时修的那些富二代的玩具完全是两个概念。

  “没问题，我看看。”李岱自信满满地接过钥匙，车架上马力机。连接电脑，打开Motec全替代式电脑的调校软件。

  屏幕上瞬间跳出了密密麻麻的三维脉谱图，比普通民用车的复杂十倍不止。

  李岱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凭借他一手“野路子”练出来的绝活，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点火正时在高负荷工况下过于保守，导致动力输出受限。

  他拖动鼠标，凭感觉和经验，拉高了点火提前角的曲线，又微调了喷油量。

  “轰——！！！”马力机上，赛车发出了撕裂般的咆哮。屏幕上的马力曲线拉高了一截，峰值马力提升了15匹。

  “行了。”李岱颇为满意，“提升了15匹，现在应该顺畅了。”领队看了眼数据，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厉害啊李老板！这几下子就榨出了15匹？比那个老外调得还好！”

  李岱嘴角微扬，正准备谦虚两句。“等等。”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工程师开口了。他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李老板，你把点火角提前了3度，确实提升了马力。但是，你考虑过这个工况下的BMEP和爆震临界点吗？”

  BMEP？什么玩意儿？他只知道怎么听声音判断爆震，怎么凭脚感判断动力。

  “我看没爆震啊……”李岱有些迟疑地回答。“现在是没爆震，因为现在的进气温度是25度。”

  “百岛赛道地表温度通常在40度以上。根据理想气体状态方程PV=nRT，进气密度会下降，如果按照你这个点火角，在赛道末端的高温高压下，这台引擎会在第三圈就爆缸。”

  李岱的脑袋嗡嗡的。 PV=nRT？“那……那你说该怎么调？”李岱的气势弱了下去。

  工程师用鼠标在软件打开了一个隐藏的高级选项——是需要输入函数公式来进行动态补偿的界面。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基于进气温度和压力的修正模型。”工程师一边输入复杂的函数，一边解释，“这里要用到流体力学的伯努利方程，还要计算火焰传播速度的积分……”

  比自己小的年轻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数学符号。 Sin，Cos，∫，dx……这些符号横亘在他和那台赛车之间。

  他是个修车的天才，他能听懂引擎的每一次呼吸，能摸出每一个零件的脾气。

  然而，他听不懂微积分，看不懂热力学定律。

  充满了数据、模型和公式的顶级赛车领域，他的经验主义失效了。

  他的“手感”，于这些精密的科学计算面前，显得那么原始，那么粗糙。

  十分钟后。工程师调好了程序，重新拉了一次马力。这一次，峰值马力虽只提升了12匹，但整个扭矩平台宽了很多，而且无论怎么虐待油门，发动机的数据都十分稳定。

  “这就是科学。”工程师合上电脑，并没有嘲笑李岱的意思，只是客气地说，“李老板的手法很老道，适合跑街或者短途比赛。职业赛车讲究的是极限状态下的稳定性，这需要大量的计算来支撑。”

  领队付了钱——毕竟用了李岱的场地和设备，还是给了一笔不少的费用。“谢了李老板，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李岱目送他们离开。

  “岱哥，咋了？”赵小东凑过来，“那小子谁啊？拽得二五八万的，我看他还没你调的马力大呢！”

  “闭嘴。”李岱低喝。“人家那叫本事。咱们这叫……瞎蒙。”

  晚上云有之回家，发现李岱没开灯，坐电脑前发呆。屏幕上是一张高等数学的网页，上面满是令李岱眼晕的公式。

  “怎么了？”云有之开灯，“听说今天来了个砸场子的？”

  “不算砸场子。”李岱苦笑一声，“人家是来给我上课的。”他拉过云有之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这双手依旧粗糙有力，依旧能拆解最复杂的机械。“有之，我以前觉得，只要我不懒，只要我肯学，就没有我干不成的事。”

  “背单词我能背，看电路图我能看。这玩意儿……”李岱眼神黯淡：“这是大学里教的东西。是物理，是数学。我一个小学没毕业的粗人，这辈子恐怕都搞不明白了。”

  “今天那个小年轻，他懂得我连听都没听过的道理。他面前，我就是个会抡大锤的野人。”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那个名为“学历”的天花板。

  这层天花板是透明的，平时看不见。

  当你想要再往上跳一层，想要从“修车工”变成“工程师”，想要从“小老板”变成“企业家”的时候，它就会把你撞回地面。

  他那副失落的样子，云有之心疼地抱抱他。

  “谁说你搞不明白？”云有之轻声安慰，“你只是没机会学。如果你从小能坐在教室里，而不是去扛木头，你肯定比他学得好。”

  “可我已经二十六了。”李岱闭上眼，掩去眼底的不甘，“现在从头学微积分？来不及了。”

  “来得及。”云有之吻了吻他的额头，藏着某种李岱看不懂的深意，“只要你想学，多晚都来得及。哪怕是去国外，去最好的大学，也来得及。”

  李岱只当他在安慰自己。“先不想这个了。明天还有两台车要修。”他关掉让他自卑的网页。

  他明白，种子已经种下了。

  对于更高层次知识的渴望，以及被现实羞辱后的不甘，正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只等一场春雨，就会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