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云有之面前堆着乱七八糟的账本和皱巴巴的采购单据。

  他不时在纸上画圈，每画一个圈，站对面的赵小东和库管小徒弟就哆嗦一下。

  “上个月，全合成机油采购了五十桶，出库记录只有三十八桶。剩下十二桶去哪了？”云有之问。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人。库管小徒弟结结巴巴：“……可能是大家有时候急着用，忘了登记……”

  “忘了？”云有之冷笑，“一桶机油四百八，十二桶就是五千七百六。这叫忘了？我看是有人把它当自来水用了，或者是顺回家了吧？”

  “对了。”云有之拿起另一张考勤表——其实就是一个破本子，上面稀稀拉拉地记着几个名字。

  “老邹这个月迟到八次，早退五次。理由全是家里有事或者堵车。他领的工资却是满勤，居然多了五百块奖金。赵经理，解释一下？”

  被点名的赵小东冷汗都下来了，求助地看向李岱：“二老板……老邹是老师傅了，技术好，平时散漫点，但活儿没落下。奖金是岱哥之前答应给的辛苦费……”

  “技术好就能无视纪律？”云有之合上账本，声音陡然拔高，“如果每个人都仗着自己有点技术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这店还开不开？这里是公司，不是菜市场！”

  李岱掐断了烟，沉声道：“有之，差不多行了。老邹他们毕竟是跟我干过来的……”

  “就是因为跟着你干，才更要守规矩！”云有之无半点平时的温软，全是锋芒，“李岱，你讲义气，不好意思开口。行，今天这个恶人，我来做。”

  “这是新制定的《员工管理手册》和《物料领用制度》。从明天起，实行指纹打卡。迟到一次扣一百，三次以上扣当月奖金。所有耗材必须凭旧件领新件，少一颗螺丝都要查到底。谁要是觉得受不了，现在就可以走人，工资结清。”

  第二天，炸弹爆了。

  指纹打卡机刚装上，就引起了一片怨声载道。“这什么破玩意儿？把我们当贼防啊？”

  “就是，以前岱哥在的时候哪有这么多屁事？现在赚了钱了，开始给兄弟们上紧箍咒了？”带头闹事的是老邹。

  他是李岱高薪挖来的钣金师傅，手艺确实好，原单位就是个刺头。

  上午十点，老邹才晃晃悠悠地叼烟进来。他看了眼门口嘀嘀作响的打卡机，嗤笑一声，直接绕了过去，根本没按手指。

  “张师傅。”云有之面无表情地挡住了他的去路，“现在是十点零五分。你迟到了一个小时。请打卡，并填写迟到说明单。”老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细皮嫩肉的“二老板”，很不屑。

  “哟，云老板，这么较真啊？”老邹吐了口烟圈，差点喷在云有之脸上，“我昨晚加班到两点，今早晚来会儿怎么了？岱哥都没说话，你搞什么鬼？”

  “昨晚加班？”云有之翻开记录，“昨晚车间十点就熄灯了。你是给鬼修车去了？”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头的活。

  老邹被当众戳穿，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你个画画的懂个屁修车！老子在外面跑配件不行啊？我就不打卡怎么了？有本事你把李岱叫出来，让他来跟我说！这店姓李又不姓云！”

  “这店，我也有一半。”云有之寸步不让，“按规定，不打卡视为旷工。旷工一天，扣三天工资。”

  “你敢！”老邹发飙，“老子不干了！李岱！你给我出来！让这小白脸骑在兄弟们头上拉屎，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二楼办公室的门开了。李岱站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下面这一地狼藉。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老邹看见李岱，立刻找到了靠山，大声喊道：“岱哥！你评评理！咱们跟你干是冲着你的义气！现在整这些条条框框的，还扣钱？这活儿没法干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岱身上。

  大家都以为，按照李岱以前的脾气，肯定会下来和稀泥，或者为了留住技术骨干，给云有之个台阶下，这事儿就算了。

  李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皮鞋踩铁板楼梯上，每一下敲在众人的心口。

  云有之的脸色有些苍白，腰杆挺得笔直，倔强极了。

  李岱非常非常心疼。他知道云有之这是帮他。帮他做他做不出来的恶人，帮他去切早就该切的毒瘤。

  “老邹。”

  “哎，岱哥，我在。”老邹以为李岱要帮他说话，得意地瞥了云有之一眼。“刚才云总说的规定，你听见了吗？”

  “听是听见了，那不是……”

  “听见了就好。”李岱打断他，“既然听见了还要明知故犯，没把我放在眼里么？”

  老邹愣住了：“岱哥，你……”

  “你说这店姓李？”

  “我现在告诉你，这店确实姓李，不过他说了算。他的话，就是我的话。”全场哗然。“还有。昨晚你没跑配件，你是去打牌了。我都给你留着面子没戳破，你倒好，跑到我店里来撒野？”

  老邹：“李岱！你……你为了个男人，连兄弟都不要了？”

  “兄弟？”

  “你要是拿我当兄弟，就不会拿着我的工资还要偷我的懒，更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在乎的人。”

  “小东！”李岱大喝一声。

  赵小东连忙跑过来：“在！”

  “给老邹结工资。按规定，旷工一天扣三天，辱骂管理层，再扣五百。剩下的结清，让他走人。”

  “岱哥……”赵小东想求情。“你也想走？”李岱一个眼神扫过去，赵小东闭嘴了。

  老邹没料到李岱真的这么绝，愤愤道：“好！李岱！你狠！你会后悔的！离了我，看谁给你修做钣金的宾利！”

  “不劳费心。”李岱淡淡道，“地球离了谁都转。没了你邹屠夫，我还吃带毛猪不成？”老邹骂骂咧咧地走了。

  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再吭声。

  原本也想跟着起哄的老油条，现在都乖乖地缩紧脖子，老老实实地去打卡机前排队。

  李岱环视了一圈，说：“都听好了。以前是草台班子，大家怎么舒服怎么来。现在咱们是正规公司，要吃饭就得守规矩。谁要是觉得这规矩烫手，大门开着，随时可以走。只要留下的，就给我按云总说的做。”

  说完，他拉起云有之的手上了楼。

  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李岱泄了气，一下子瘫沙发上。赶走老邹，他心里并不好受。毕竟是一起喝过酒的人，也是这店里的技术顶梁柱。

  这一刀切下去，不仅切掉了毒瘤，也切断了他心里某种对于“江湖义气”的执念。

  云有之温柔道：“心疼了？”

  “没。”

  “就是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你不混蛋。你是在成长。”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李岱，你要做大生意，就不能只有菩萨心肠，得有金刚手段。”

  “嗯。”李岱闭上眼，闻着云有之身上淡淡的颜料味，“……谢谢你。”他知道，如果没有云有之在前面冲锋陷阵，没有他在关键时刻的坚持，自己可能永远也狠不下这个心。

  “谢什么。”云有之笑了，“我说过，咱俩是合伙人。你负责打江山，我负责给你守规矩。咱们谁也离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