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新店与“草台班子”

  南区的废旧机械厂，原先是一家倒闭的纺织厂仓库，层高八米，没有柱子，空旷到说话都有回音。

  门口，巨大的“D&Y极致车工坊”招牌换成了发光的LED立体字，到了晚上就是整条街最靓的崽。

  李岱在二楼的玻璃办公室，俯瞰下面的一千平米车间。

  十二个工位一字排开，全新的举升机像卫兵一样挺立。

  墙上挂整齐的工具板，休息区里摆真皮沙发和咖啡机。

  这简直就是他梦想的修车天堂。“怎么样？李老板，这钱花得值吧？”

  赵小东穿着崭新的制服，胸口展示“车间经理”的工牌，笑得合不拢嘴，“这排场，刘大头都给震傻了！听说他昨天路过咱们门口……”

  李岱也是一阵豪气。五十万砸进去，果然响声都不一样。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随着场地扩大，原来的人手绝对不够。

  李岱一口气招了八个新员工，有从别的店挖来的老师傅，也有毕业的技校生。

  加上原来的赵小东和两个徒弟，现在手底下也有十几号人了。李岱不懂什么现代企业管理，他的管理哲学仍停留芒城那一套——讲义气，带兄弟，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大家既然进了D&Y的门，那就是一家人！”开业第一天，李岱大手一挥，请所有人去吃了顿海鲜大餐，酒桌上承诺：

  “只要好好干，我不亏待大家！有钱一起赚！”这话说得豪迈，大家热血沸腾。

  没过半个月，弊端就显现出来了。

  “老邹，这辆宝马的刹车片换好了没？客户等着要车呢！”下午三点，是最忙的时候，赵小东急得满头大汗。

  被点名的老邹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油条，此刻蹲角落抽烟，慢悠悠地说：“急啥？刹车盘有点紧，我琢磨着怎么拆呢。再说了，岱哥不是说了嘛，咱们这叫极致工坊，慢工出细活。”

  赵小东气结：“慢工也不是你这么个慢法啊！都晾了半小时了！”

  “哎呀，赵经理，别拿鸡毛当令箭嘛。”老邹不在乎道：“昨晚岱哥跟我喝酒的时候还夸我手艺稳呢。你要是不满意，你去跟岱哥说？”

  赵小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李岱“兄弟式管理”的后遗症。因为李岱平时跟这帮人称兄道弟，没个老板架子，大家都觉得既然是兄弟，就不用太讲规矩。

  迟到早退是常事，干活也是挑肥拣瘦。更可怕的是浪费。李岱在办公室审查采购单，眉毛越皱越紧。“这化清剂怎么用得这么快？三天用了五箱？”李岱问负责库房的小徒弟。小徒弟支支吾吾：

  “那个……大家都随便拿，有的拿去洗手，有的拿去擦地，还有的……不知道扔哪了。”

  “那是洗零件的！不是洗洁精！”李岱生气了。

  这化清剂一瓶好几十，就这么被当水泼了？不仅如此，还有更过分的。

  那天晚上，李岱由于有个急件落店里，半夜回去拿。

  结果一推门，发现车间灯是亮的。两个新招的年轻技工正把一辆外面来的私家车架举升机上，用店里的设备和工具，给人家换机油。

  “你们在干什么？”李岱冷冰冰地问。两人吓了一跳。“岱……岱哥……”

  “接私活？”

  “用我的电，我的设备，我的油，赚你们自己的钱？”

  “岱哥，我们就是……就是朋友的车，帮忙弄一下……”其中一人死狡辩。“朋友的车给钱？”李岱指旁边桌子上放的两百块钱。

  那人不敢说话了。

  按照李岱以前的脾气，这会儿早就两脚踹过去，让他们滚蛋了。

  但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惊恐的眼神，他又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了几百块钱在路边给人修车的日子。心一软，火就泄了一半。

  “下不为例。”李岱最终只是叹气，“钱留下入账，把地扫干净。下次再让我看见，就滚蛋。”那两人连连点头。

  李岱离开的时候，却听到身后隐隐约约的嘀咕声：“切，吓死我了……看来岱哥也就是嘴上凶，没事。”

  “就是，咱们跟他喝过酒的，他拉不下脸。”

  李岱没有发动车子。辉煌的“D&Y”招牌映入眼帘，他心里堵得慌。场子大了，人多了，钱也多了，他却觉得比以前累。

  他和赵小东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苦是苦，好在痛快。

  现在，这十几号人，看着热闹，其实就是个草台班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都在利用他的“义气”和“心软”来占便宜。

  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大方，够仗义，大家就会死心塌地。

  他忘了，这里是公司，不是梁山泊。

  义气在这里，是管理的毒药。

  “嗡——”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云有之发来的信息：【还没回来？给你留了灯。】

  李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双手能修好最复杂的发动机，修不好这人心里的贪念和懒惰。

  他需要帮手。

  一个能唱白脸懂规矩的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