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一单是垃圾车

  车底下的世界，是另一个修罗场。

  酸腐的泔水味像是有了实体，直往鼻孔、喉咙里钻，熏得人眼睛睁不开。

  黑色的油泥混合不知发酵多久的厨余污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李岱身上。

  “呕——”蹲在外面递工具的赵小东实在没忍住，干呕了一声，脸别到一边：“岱哥，这味儿也太冲了！要不咱别干了，这才几个钱啊……”

  “闭嘴。14号扳手，给我。”

  他躺在满是污水的地上，根本顾不上脏。

  手电筒的光束在错综复杂的底盘管路间扫过。

  这辆老式的东风卡车底盘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到处是锈迹。

  “离合器分泵漏油，导致挂不上挡。”李岱的手指摸过一根油腻腻的管子，迅速做出了判断。

  “还有液压泵不动……”他顺着液压管路往后摸，在一堆缠绕的烂塑料袋和硬纸板中间，发现了一根变形的传动轴连接杆。

  “原来是被卡住了。”是块硬石头，崩进了传动轴的万向节里，给十字轴卡死了。再加上长期缺乏保养，黄油干涸，这玩意儿现在跟焊死了一样。

  “小东，拿大锤来，还有撬棍。”赵小东赶紧把东西递进去。

  “当！当！当！”

  周围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去，肥仔强站远远的，嗤笑：“傻帽，那万向节都锈成那样了，神仙来了也得换总成。他想靠敲敲打打就能修好？做梦呢。”

  垃圾车司机老张紧张地反复搓手，车边转圈圈。

  这车要是换总成，起码得两千块，他这个月工资就没了。

  哎。

  他只能寄托希望这个年轻的“老师傅”了。

  这不仅是力气活，更是巧劲。李岱努力在狭小的空间里寻找受力点。大颗大颗的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无比，他只能用力眨眨眼，把那一瞬间的模糊挤出去。

  “给我开。”

  “咔嚓！”顽固的石头松动了，崩裂开来。卡死的万向节动了一下。

  “通了！”李岱迅速换上扳手，开始拆卸漏油的分泵。

  这种老车的配件，他店里没有现成的。

  不过他有办法。

  他让赵小东找来废弃的橡胶垫圈，用剪刀修剪成合适的形状，又找了点生料带缠上。

  这是在常定修车时练出来的野路子——没有配件，就自己造。

  半小时后。

  李岱从车底钻了出来。他现在的样子狼狈不堪，脸上、胳膊上全是黑油，白背心都变成了灰黑色，甚至能看到肩膀上掉了一片烂菜叶。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嫌弃的嘘声。

  李岱毫不在意，拍了拍手，对老张说：“上去打火踩离合，挂挡试试。”

  老张半信半疑地爬上驾驶室。

  “轰隆隆——”发动机再次轰鸣起来，黑烟喷出。

  老张踩下离合器，挂入一挡。

  以前死活推不进去的生涩感消失了，排挡杆顺滑地吸了进去。

  “挂上了！挂上了！”老张惊喜地喊道。“试试液压斗。”李岱指挥道。

  老张按下操纵杆。

  只见车后那个沉重的巨大铁斗，伴随液压泵有力的嘶鸣声，缓缓升起，又缓缓落下。

  活了！

  这一刻，不仅是老张，就连周边看笑话的人都呆住了。

  尤其是肥仔强。

  这破车方才明明跟死了一样，这小子钻进去敲了几下，居然真给救活了？还没换件？“神了！真是神了！”老张激动得跳下车，握住李岱脏兮兮的手，也不嫌脏了，“小师傅……不，大师傅！你真是救了我的命了！要是去4S店，他们非得让我换泵不可！”

  李岱抽回手，不想弄脏老张的衣服。

  “就是卡住了，再加上密封圈老化。我给你清理了，换了个垫子，还能再跑个一年半载的。”李岱说。

  “多少钱？你说多少就是多少！”老张掏出皱巴巴的钱包。

  李岱看了一眼钱包不多的几张票子。“三百。”观众又是一阵吸气声。这种既脏又累的技术活，换个店起码要收八百一千。

  三百？这就是个辛苦费。

  “这么少？”老张赶紧数出三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硬塞进李岱手里，“太谢谢了！以后我那帮兄弟的车坏了，我都让他们来找你！”

  李岱接过钱。

  那三张纸币很脏，有汗味以及垃圾味。

  给赵小东他都不稀罕。

  但李岱把它们展平，揣进裤兜里。

  这是他在鹭岛赚到的第一笔钱。不是靠运气，不是靠打架，是靠他在车底下吃了半斤土、流了一斤汗换来的。

  “慢走。”李岱目送垃圾车轰隆隆离开。

  他转身正好对上肥仔强那复杂的眼神。

  李岱冷笑一声，随后拿起地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兜头浇了下来。

  清凉的水洗刷着脸上的污泥，露出那双依旧明亮锐利的眼睛。

  云有之最近天天来修车店。

  他一直在车里看，看李岱像乞丐一样从车底钻出来，又像国王一样接过那三百块钱。

  云有之下了车。

  他带来一包新拆开的湿巾，走到浑身湿透、脏乱不堪的李岱面前。

  周围的人都以为这个精致的小少爷会嫌弃地捂住鼻子。

  云有之没有。

  他抽出一张湿巾，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擦去李岱眼角残留的一点黑机油。

  “脏死了。”

  “别碰，臭。”李岱往后躲了躲。

  云有之却拉住他的手。

  “不臭。”云有之认真地说：“李老板，恭喜开张。”

  眼前这个不嫌弃自己一身狼狈的爱人，李岱心跳快的不行。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点傻气。

  “晚上收摊，请你吃大排档。”李岱拍拍裤兜，“我有钱了。”

  “三百块就想打发我？”云有之挑眉，“起码得加个卤猪脚。”

  “加两个。”李岱豪气干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破旧的小店门口。

  写“专修疑难杂症”的木板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也在跟着笑。

  这一天，北区汽配城的人都知道了，角落里来了个叫李岱的北方蛮子，不嫌脏，不怕累，关键是——手艺真他*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