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没人信的老师傅

  开业三天，门可罗雀。

  赵小东蹲在门口，用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驱赶苍蝇。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岱哥，要不我去路口拦两辆车吧？”赵小东实在坐不住了，“隔壁老王那家补胎店，一上午都接了三个活儿了。咱们这儿连个问路的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别说交房租，连盒饭都吃不起了。”

  店铺里，李岱坐在一张不知几手的破木桌前。桌上没摆茶具，也没摆算盘，而是摊着被翻得卷边的《汽车构造》和一本英汉词典。

  他头也没抬，专心默写单词。

  “坐下。”李岱似乎一点也不焦虑，“心浮气躁，能修好什么车？”

  “可是……”

  “没有可是。”李岱放下笔，“咱们不是路边擦鞋的，也不是卖大力丸的。手艺这东西，不是靠吆喝来的，是靠熬出来的。”

  “熬？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赵小东一屁股坐在轮胎上，愁眉苦脸。李岱懒得理他，继续低头看书。

  其实他心里也急。

  每天一睁眼，就是房租、水电、饭钱，还有昂贵设备的折旧费。

  他银行卡的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

  云有之这几天画画画得手腕都肿了，就为了多赚几百块钱，接那种要求刁钻的急单，有时候还要熬夜。

  李岱心疼半死。

  但他更知道，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

  这汽配城是个江湖，也是个围城。

  外地人想在这里扎根，光靠低声下气的拉客是没用的。

  你越卑微，别人越觉得你的手艺不值钱。

  只有挺直了腰杆，拿本事说话，才能让人高看一眼。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刹车声。

  一辆半旧的丰田凯美瑞停在了门口。车窗降下，探出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本地闽南普语：

  “喂，师傅，补胎多少钱？”

  赵小东两眼放光，刚要冲过去，却被李岱抢先一步。

  “不补胎。”李岱淡淡道，“前面左转那家是专门补胎的。”

  那人愣圈了会，摘下墨镜打量一番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店，眼神里带了几分轻视。

  “不补胎？那你这上面不是写着修车吗？”男人讥讽道：“我看你这儿也没什么生意，有钱不赚是傻子吧？”

  “只修疑难杂症。”李岱指了指招牌上的字，“补胎这种活，不接。”

  “切，口气倒不小。”男人重新戴上墨镜，“一个破烂铺子，还装起来了。我看你们是修不好吧？”

  说完，他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岱哥！”赵小东急得直跺脚，“送上门的生意你都往外推？补个胎好歹也能赚二十块啊！”

  李岱：“听那车的声音了吗？”

  “啊？啥声音？”赵小东一脸懵。

  “起步的时候，左前轮有咯噔一声，那是下摆臂胶套老化了。加速的时候排气管冒黑烟，而且有很重的生油味，那是喷油嘴滴漏，燃烧不充分。”

  李岱语气平静：“这车毛病多着呢。他今天补了胎，明天车坏了，就会赖上咱们，说是因为咱们补胎给弄坏的。这种几十块钱的生意，惹一身骚，不值当。”

  赵小东听得一愣一愣的：“岱哥，你神了啊？都没开盖看，光听就知道了？”

  “听多了就知道了。这就是咱们的本钱。等着吧，真正生了大病的车，早晚会找上门来。”

  傍晚时分，隔壁店铺的老板——一个绰号“肥仔强”的胖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一副看笑话的表情。“哎哟，北佬，今天还没开张呢？”

  肥仔强倚在门口，肥肉把T恤撑得紧紧的，“我早就说了，在咱们北区，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疑难杂症。老老实实补胎换机油才是正道。你们那些北方修车的路子，在这儿行不通。”

  这几天，肥仔强没少在背后编排李岱，说他是骗子，说他根本没技术，就是来忽悠人的。

  李岱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劳费心。”

  “嘿，还挺傲。”肥仔强喝了口酒，打了个嗝，“告诉你，这汽配城的水深着呢。没有熟人带，你连个螺丝钉都卖不出去。识相的，赶紧关门走人，别到时候连裤衩都赔光了。”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地面都跟着震颤起来。

  所有人都往路口看去。

  只见一辆浑身流污水的绿色垃圾清运车，艰难地往这边挪动。

  车显然是坏了，引擎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像乌云一样遮天蔽日。

  更可怕的是——酸臭、腐烂、令人作呕的味道，席卷了整个北区。

  “卧槽！真他*臭！”肥仔强捂住鼻子，差点把刚才喝的啤酒吐出来，“这谁啊？把这晦气玩意儿开进来了？”

  周围的店铺纷纷关门闭户，老板们骂骂咧咧地出来赶人。

  “滚滚滚！别停这儿！臭死了！”

  “再不走我报警了啊！影响做生意！”垃圾车终于撑不住了，“哐当”彻底趴窝在了路中间，正好挡在李岱店铺不远处的路口。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急得满头大汗，从驾驶室跳下来，对着周围作揖：“各位老板，行行好，帮我修修吧！这车坏了三天了，公司催得急，要是今晚修不好，我就得被罚款开除了！”

  “去去去！这味儿谁受得了？”肥仔强躲得远远的，“赶紧叫拖车拖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老头绝望地环视四周，没人愿意搭理他。

  这车太脏、太臭，而且这种专用车辆结构复杂，一般的修理店根本不会修，也不屑修。

  老头心灰意冷，准备打电话叫天价拖车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角落破旧的小店里走了出来。

  李岱手里拎着个工具箱，他面无表情地穿过那群捂鼻子的看客，径直走到垃圾车前。

  “师傅。什么毛病？”

  “啊？这……这车挂不上挡，发动机空转，而且液压泵也不动了……”

  “你是修车的？”老头有些不敢相信，“你不嫌脏？”

  李岱没有回答，只是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那一声脆响，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这哪里是垃圾车？这分明是送上门的“疑难杂症”，是他在这个势利的汽配城里，打响的第一枪。

  “只要是车，就没有脏不脏这一说。”李岱说完，当所有人的面，直接钻进了满是油泥和酸水的车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