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怕店破，就怕手生

  鹭岛汽配城分为南区和北区。

  南区是富丽堂皇的4S店和大型连锁修车行，接待员彬彬有礼，空气中飘逸咖啡香。

  而北区，则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道路狭窄，污水横流，空气永远弥漫焦糊味。

  店铺大多是低矮的铁皮棚子，门口堆满了拆下来的废旧保险杠和废轮胎。

  这里是鹭岛汽车行业的贫民窟，也是无数外地修理工讨生活的地方。

  烈日当空，铁皮房顶被晒得滋滋作响。

  “岱哥，真租这儿啊？”赵小东捂鼻子，对位于北区角落的小门面满脸嫌弃，“这也太破了吧？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全是油泥，耗子进去都要打滑。”

  这个铺面只有不到二十平米，里面黑洞洞的，墙皮脱落，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走路都粘脚。

  唯一的优点就是——门口有块空地，能停两辆车。

  仅此而已。

  “破怎么了？”李岱正用卷尺量尺寸。他浑身都是汗，一身腱子肉在阳光下油亮油亮的。

  “这儿租金便宜，一个月八百。南区那边，一个月八千都拿不下来。”李岱收起卷尺，“咱们现在手里剩下的钱不多，得花在刀刃上。设备要买好的，电脑要配好的，至于这房……能遮风挡雨就行。”

  以前在芒城，他也是从这种烂泥地里爬出来的。

  现在不过是重走一遍，他不觉得丢人。

  “可是……”赵小东还在嘀咕，“这种地方，那些开好车的谁愿意来啊？”

  “不用他们愿意来。”李岱地上捡起一块废弃的红砖，墙上画了个记号，“等咱们名声出去了，他们求着也得来。”

  正说着，房东来了。

  是个扣脚丫的本地老头，斜眼看着这两个外地人。

  “想好了没？八百不讲价，押一付三，水电自理。”

  一份皱巴巴的合同被老头拍在窗台上，“爱租不租，后面还有人排队呢。”要是以前，李岱可能看都不看就签了。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擦擦手上的灰，仔细阅读。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嘴里无声地念叨那些条款。

  老头有些不耐烦：“看什么看？看得懂吗你？也就是个形式……”

  “这儿不对。”李岱突然说，合同的第五条有问题，不卑不亢道：“大爷，这上面写因房屋结构问题导致的损失由承租方承担。这房子是铁皮顶，要是台风天塌了砸到客户的车，这锅我可不背。这得改。”

  老头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傻大个还挺精。

  “还有这儿，”李岱继续说，“水电费按商业用电收没问题，但你这损耗费加了30%，国家规定不能超过7%。这也得改。”

  这可是他昨晚啃的《合同法》和上网查资料学来的。

  老头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再怎么不爽，也只能收起那份轻视：

  “行啊，还是个懂行的。改就改！”

  签完字交了钱，钥匙便到了手里。

  李岱心里踏实了。

  这是他在鹭岛的第一个据点。

  虽然破，虽然脏，但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而是实打实的阵地。

  下午，一辆崭新的奥迪车缓缓驶入脏乱的北区。

  这车与周围的环境与众不同，引得路边的修车工纷纷侧目。

  车门打开，先是一双锃亮的皮鞋，接着是一条笔直的西裤。

  云有之下了车，提着两杯冰咖啡和一份精致的便当。

  才下车，一股热浪夹杂恶臭袭击而来。

  云有之下意识皱紧眉头，用手帕捂住口鼻。

  他是真的爱干净，这种环境对他来说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你怎么来了？”李岱带赵小东搁里面铲地上的油泥，听见动静快速跑出来。

  两人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李岱赶紧挥手赶人：“快回去！这太脏了，全是灰，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云有之没走。

  他心里一阵发酸。

  这就是他的爱人。为了这个家，为了那点自尊，宁愿把自己扔进此等烂泥坑里打滚。

  “我不走。”云有之忍耐那股味道，掏出湿巾给李岱擦了擦脸上的黑灰。

  “给你送饭。还是热的。”

  李岱僵在那儿，不敢动，生怕自己身上的脏东西蹭到他：

  “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你快上车，车里有空调。”

  云有之：“李岱。这地儿……挺好的。”

  李岱苦笑：“好什么啊，你就别安慰我了。委屈你了，还得来这种地方看我。”

  “不委屈。”云有之摇摇头，目光扫过周围忙碌的店铺，“这里才是有生命力的地方，给点水就能活。”

  他又说：“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还没想好。本来想叫岱山，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李岱挠了挠头，“我想着先随便弄个牌子挂上，能接活就行。”

  “不行，门面很重要。”云有之犯职业病，“招牌我来设计。不过现在……”

  他四处张望，发现角落有块废弃的木板。

  “小东，那板子拿来。”云有之也不嫌脏，从车里找出一直备有的马克笔。

  他木板架在膝盖上，笔走龙蛇。

  李岱凑过去看。

  只见云有之用极具张力的涂鸦字体，木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专修疑难杂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修不好不要钱】（No Fix, No Pay）。

  “这……”赵小东看傻了，“二老板，这口气是不是太大了？万一真来个咱们修不好的……”

  “没有修不好的。”李岱无比自信。

  “只要是车，只要是机械，就没有我搞不定的。”

  云有之满意地点点头：“挂上去。这就是咱们的战书。”

  李岱他找来铁丝，踩梯子亲手将这块简陋却嚣张的招牌挂在了破旧的门楣上。

  周围的修车工都在看笑话。“嘿，新来的口气不小啊，还专修疑难杂症？”

  “估计是个愣头青，没两天就得关门。”

  李岱跳下来，拧开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小东，开工。”李岱抹了一把嘴，声音沉稳有力。

  “工具都摆出来。咱们这铺子虽然在角落里，但迟早有一天，我要让这汽配城的车，都排着队往这儿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