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拿笔如抗鼎

  书房内亮堂堂的。李岱坐在实木书桌前，全身肌肉紧绷得犹如即将炸裂的石头。

  他屁股底下坐的不是刑具，是一把价值不菲的人体工学椅。他却感觉上面似乎长了钉子，怎么坐怎么别扭。

  “腰挺直，别趴着。”云有之戴了一副不知从哪弄来的平光镜，板起面孔。

  李岱挺直了腰杆，喉结滚了滚，汗水流个不停。

  如果不看他在干什么，光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还以为他在拆什么快爆炸的定时炸弹。

  实际上，他手里只捏着黑色水笔。

  他压根握不好，手指僵硬无比。

  “写啊。”云有之催促道，“这页人字，今天写不完不许睡觉。”李岱深吸一口气。他控制颤抖的手，企图让笔尖落在小小的“米字格”里。

  可笔尖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不是歪了就是抖了。

  一撇一捺，被他写得七扭八歪，丑陋地趴在洁白的纸上。

  李岱脸皮一阵发烫。

  他修车的时候，即便是在直径只有几毫米的螺丝上刻花，他的手都稳如泰山。

  那时候他的手是灵巧的，是充满力量和掌控感的。

  现在，他的手笨拙至极。

  “不对，起笔太重了，收笔要顿。”云有之生气道，指着字帖上的范字，“你看人家写的，撇捺舒展，那才叫字。你这叫什么？鬼画符？”

  李岱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强烈的挫败感混合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让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崩断。

  “咔嚓！”

  可怜的水笔被他强行捏断了，黑色的墨水溅了出来，染黑了他的手指，也弄脏了那本字帖。

  “我不写了！”李岱霍然起身，带翻了椅子。

  “这他*比杀人还难！”李岱粗喘着气，干瞪眼，“我这手就是拿扳手的，就是拿刀的！它就不是拿这破笔的料！”

  “什么顿笔，什么舒展……老子学不会！我就是个粗人，我认了！”

  他想走，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房间，去阳台上抽烟，去藏进黑暗里。

  “站住。”云有之平静地喊了一声。

  李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云有之摘下眼镜，走到李岱面前。他比李岱矮了大半个头，得仰脸才能看清男人的表情。

  他看到李岱眼里的红血丝，看到了被羞耻感折磨得近乎崩溃的脆弱。云有之默不作声地拉起李岱沾满墨水的手。

  手很粗糙，掌心的茧子硬得硌人，手指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疤。

  云有之从桌上抽了一张湿巾，一点一点，耐心地擦拭着李岱手指上的墨迹。

  “李岱，你知道当初在常定，我第一次看你修车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李岱垂眼，不敢看他，闷声道：

  “想我是个满身油污的臭修车。”

  “不是。”云有之摇摇头，“我在想，这双手真厉害。那么多复杂的零件，我都看花眼了，这双手却能让它们乖乖听话，重新转动起来。”

  “你的手不笨，它是世界上最灵巧的手。”云有之把他的手擦干净，然后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它只是还没习惯握笔，就像你刚开始学修车的时候，肯定也砸伤过手指，对不对？”

  李岱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温度，躁郁慢慢平息下来。

  “……嗯。”

  “那时候你放弃了吗？”

  “没有。放弃了就没饭吃。”

  “那现在也不能放弃。”云有之很认真地说，“因为现在不学会这个，以后咱们在这个城市，也会没饭吃。我不想看你再被人用几张纸骗得团团转，我想看你看懂那些合同，想看你把看不起你的人都踩在脚下。”

  *的，不就是写字吗？

  只要不是让他去摘天上的星星，为了云有之，他什么都能干。

  “再来。”李岱握紧了云有之的手，“这次我不折断它了。”重新坐回桌前，云有之换了一支钢笔递给他。“这次我不骂你了，我教你。”

  云有之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身体贴过去。

  他伸出自己白皙修长的手，覆在李岱的手背上，带他握笔杆。

  “放松，别把笔捏死了，它又不会跑。”云有之的气息喷洒在李岱的耳畔，带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他们共用的味道。

  李岱的肌肉再次僵硬，但这回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燥热。

  “专心点。”云有之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带点调情的意味，“这笔画要直，跟你的脊梁骨一样直。”

  在云有之的引导下，笔尖重新落在纸上。这一次，有了云有之的力量，那根线条虽然还是有点抖，但终于不再是死蚯蚓了，勉强算是一根直棍子。

  “写什么？”李岱问。

  “写名字。”云有之带他的手，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地写下了一个“李”字。然后是“岱”。

  这两个字写得很大，占了四个格子，虽然骨架还有点松散。

  “这是你。”云有之轻声说。接着，他又带着李岱的手，在旁边写下了三个字。“云、有、之。”这三个字写得比刚才顺畅了一些，因为这三个字，早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就已经刻在了李岱的心尖上。

  五个字并排在纸上。

  “中间缺点什么。”李岱说。

  他挣脱了云有之的手，这一次，他自己握紧了笔。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那两个名字中间，笨拙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爱心丑得要命，一边大一边小。

  云有之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真丑。”云有之嫌弃地吸了吸鼻子，侧过头，在李岱的侧脸上亲了一口，“不过，我喜欢。”

  李岱也裂开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以后我会写好的。”

  李岱把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好，“等我练好了这几个字，就刻在咱们以后的店招牌上。”

  “好。”云有之靠在他肩膀上，“那今晚的作业还写不写？”李岱瞧了一眼那厚厚的字帖，重新拿起笔：“写！老子今天不把它写穿了，就不睡觉！”

  小编有话说：

  李岱：拼了。

  云有之：老公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