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沉默的崩溃
作者:山竹止竹山
一百万，搁这个年代的鹭岛能买下多少东西？
现在，这笔钱变成了轻飘飘的报案回执，和一段不堪回首的派出所录像。
回到公寓后，李岱像游魂一样飘到阳台上，拉上落地窗，把自己关进外面的夜色里。
他不想身上的烟味熏到云有之。
到了这种时候，这依然是他刻骨铭心的本能。
打火机的火苗在海风中跳跃，点燃了烟草。
李岱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怎么也压不住心头翻江倒海的自我厌恶。
远处跨海大桥车灯流动，对岸CBD大楼霓虹璀璨。
这座城市太亮了，亮得让他这只沾满泥垢的老鼠，怎么藏都藏不住。
芒城，他是“岱哥”。只要他往那儿一站，没人敢大声喘气。
他能一刀扎穿别人的手背，能开车在暴雨夜中撞开一条生路。
那是他的世界，他是王。
可如今，他是什么？
是个连名字都签不好看的文盲。
是个被人骗了钱还差点送进局子的蠢货。
是个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最后却要靠“老婆”来救的废物。
李岱低下头，看着自己栏杆上的手。
指节粗大，满是老茧，虎口处有没愈合的伤口。
这双手，能拆变速箱，能握方向盘，也能杀人。
但这双手，翻不开全英文的说明书，也握不住细细的签字笔。
“废物。”
他又点了根烟。
脚边的烟头已经积了一小堆。
他想起了派出所门口，云有之跟那个律师据理力争的样子。
娇生惯养、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小少爷，可以穿得体的西装，说他听不太懂的法条。
李岱觉得自卑。
他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是不是在拖累他？如果没有自己，云有之凭那些钱，凭聪明的脑子，或许能过更好。他可以找个像金德旺那类的体面人，而不是守着自己这么个只会修车的粗人。
“咔哒。”阳台的门被拉开了。
海风有点冷，他缩了缩脖子，步至李岱身后，将外套披到他肩上。
云有之：“别抽了，嗓子不要了？”
李岱并未如往常一样去握住少年环在腰间的手。
他只是沉默着，任由烟头燃尽，直至烫到了指尖。
“李岱，睡觉吧。”云有之又说了一遍，“钱没了再赚，只要咱们人好好的……”
“赚？”
他动作有些粗暴地挣脱云有之的怀抱。“拿什么赚？拿这双手吗？在这里，这双手除了搬砖、修车，还能干什么？我连个合同都看不懂，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一百万……是咱们拿命换来的！就这么被我扔进了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不是你的错，是姓金的太坏……”
云有之试图去拉他的手。
“是我的错！是我蠢！是我不自量力！”李岱眼眶通红。
他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自卑和痛苦，这一刻爆发了。
“云有之，你看清楚了，我就是个烂人！我没上过学，我不识得几个字，我不懂什么法律，更不懂什么狗屁的洋文！芒城我能护着你，是因为那里烂，我也烂！这种地方……”
李岱指着身后繁华的灯火：“这种地方，我就是个笑话！我没了这一身蛮力，我还能给你什么？！我连让你在外面挺直腰杆都做不到，还要让你去那种地方低声下气地捞我！”
“你跟着我，除了担惊受怕，除了丢人现眼，还能得到什么？！”李岱吼完了。
他不敢看云有之的眼睛，他怕在那里看到失望，看到嫌弃。
阳台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云有之静静地看他。
云有之：“骂完了？”
他逼视李岱躲闪的目光。“李岱，你觉得你配不上我了，是吗？你觉得你是我的累赘了，是吗？”
李岱咬牙没说话，头偏向一边。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
李岱被打得偏头，整个人都懵了。
云有之的手还举在半空，掌心发红。他打得并不重，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叫醒这个钻牛角尖的男人。
“你给我听清楚了。”云有之强迫他低下头看自己，凶道：“在芒城，你为了救我，敢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个烂人？在盘龙路上，你开车往悬崖边上撞，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没用？”
“那时候你是我的天，是我的命！现在换了个地方，你就想当缩头乌龟了？你想把我推开？你想都别想！”
云有之哭道：“你说你除了力气什么都没有？你放屁！你有我！”
“你有这条命，这条命就是我的！你看不懂合同，我教你！你不认字，我教你！你不会说洋文，我一个词一个词地教你！”
云有之松开手，用力指屋内书房的方向：“李岱，你要还是个男人，就眼泪给我憋回去。觉得自己蠢，那就去学！觉得自己没用，那就去拼！别在这儿给我演什么苦情戏，我不吃这一套！”
“这辈子，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甩开我。就算你是条只会咬人的狗，那也是我的狗！”说完，云有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大步走回屋内，留给李岱一个倔强的背影。
李岱立在海风中，脸颊上还残留着那一巴掌的火辣。
他浑身的血液像是再次烧了起来。名为“自尊”的硬壳被敲碎了，露出了里头鲜血淋漓的嫩肉。
他手里半截没抽完的烟被使劲碾灭在栏杆上。
去他*的自卑。去他*的配不上。只要云有之还要他，他就得把这根脊梁骨重新接上，哪怕是打断了重接，他也得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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