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格式化

  “我想干什么？”

  赵学森站在那间温馨却虚假的客厅中央。

  刚才还令人垂涎欲滴的红烧肉香味，此刻闻起来却充满了腐烂的数据味道，就像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他看着K，那张原本懦弱、书生气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嘴角勾起的那一抹惨笑，比哭还要难看，却又比铁还要坚硬。

  “既然这里是数据世界，既然你把人都变成了代码。”

  “那我就用程序员的方式，来解决程序员的问题。”

  他的手指悬停在那个金色的控制台输入框上。

  那个输入框就像是悬在达摩克利斯之剑下的审判台，里面闪烁着一行足以毁灭整个“真理视界”、让所有数据归零的最高权限指令：

  【SYSTEM: FORMAT C: /Q /X （强制格式化C盘 / 快速执行 / 强制卸载卷）】

  “你疯了！！”

  K一直保持的优雅贵族形象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他猛地推开面前的餐桌，“哗啦”一声，精美的瓷盘碎了一地，里面的红烧肉化作乱码在地板上蠕动。

  K冲着赵学森咆哮，五官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

  “你格式化这里，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你父母的最后一点数据也会消失！他们会彻底灰飞烟灭！连鬼都做不成！连个念想都不会给你留下！”

  “不仅如此，你的意识，还有那个大兵的意识，都会被一起抹除！这是一场自杀式袭击！”

  “这是同归于尽！为了什么？为了所谓的正义？为了人类的尊严？别搞笑了！活着才是硬道理！”

  “不是为了正义。”

  赵学森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秦烈。

  秦烈正端着加特林，背对着他，警惕地盯着四周开始崩塌的墙壁和不断掉落的像素块。

  虽然秦烈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宽阔的后背传递出的信号只有一个：做你该做的。

  “是为了止损。”

  赵学森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

  “也是为了……给他们，也给我自己，一个解脱。”

  此时此刻，现实世界，地下三层，“尸体矿场”。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悬空控制室那扇厚重的防爆门，终于不堪重负，被外面的数据恶灵用高频利刃切开了一个大洞。

  蓝色的幽光照进了昏暗的控制室。

  “林雪！手雷！！”

  张小道大吼一声。

  此时的他满脸是血，那身飘逸的道袍已经被撕成了条状，身上全是细碎的伤口。

  他手里那把威风凛凛的“电子朱砂剑”早就没电了，甚至桃木剑都断了，他正拿着半截从椅子上拆下来的金属腿，像个街头流氓一样挥舞着。

  林雪虽然同样狼狈，但眼神依旧冷冽。

  她拉开最后一颗朱砂手雷的拉环，计算好角度，顺着门洞扔了出去。

  “轰！”

  红色的烟雾夹杂着朱砂粉尘在走廊里炸开，暂时逼退了那些试图冲进来的恶灵。

  但下一秒，“滋滋”的电流声响起，那些物理免疫的怪物穿过烟雾，带着狰狞的杀意，再次冲了过来。

  “守不住了……”

  林雪看了一眼身后。

  那两个绿灯闪烁的玻璃罐子里，秦烈和赵学森的肉体正静静地漂浮着，毫无知觉。

  只要那些怪物冲进来，轻轻划破罐子，或者是拔掉一根管子，这两人就真的死了。

  “秦队，老赵……”

  林雪握紧了手里已经打空了子弹的枪，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你们再不回来，咱们真得在地府团建了。”

  虚拟世界，真理之塔顶层。

  “K，你知道我父母最常教我的是什么吗？”

  赵学森没有理会K的咆哮，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依然在机械重复着“吃红烧肉”、眼神空洞的母亲影像。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虚拟的地板上，但他悬在回车键上方的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他们教我，做人要有骨气。人死，如灯灭，不能变成鬼去害人，更不能变成怪物被别人玩弄。”

  “他们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了一辈子的学问……”

  “他们现在……被你变成这种只知道重复一句话的复读机，被你当成电池，被你囚禁在这个虚假的笼子里……”

  “如果他们还有哪怕一丝意识，他们一定会觉得生不如死吧。”

  突然，就在赵学森即将狠心按下回车键的那一瞬间，异变发生了。

  那个一直呆滞、眼神像死鱼一样的赵母，身体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滋滋滋——”

  她眼中的绿色数据流突然紊乱了，像是有一股不属于程序的、更加强大的力量正在冲击着底层的逻辑代码。

  她看着流泪的赵学森，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清明。

  那不是K编写的“慈爱模块”，那是残存在那5%记忆碎片里，最顽强、最无法被格式化的本能——母爱。

  她没有再说“吃红烧肉”，她那张僵硬的嘴，艰难地张开，对抗着系统的禁锢，发出了一个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完全不属于系统设定的声音：

  “小……森……”

  “不……不要……哭……”

  “跑……”

  “快……跑……”

  与此同时，旁边的赵父影像也像是突然短路了一样，手里那张永远翻不过去的报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原本佝偻的背突然挺直了。

  在那一瞬间，他不再是一个只有几行代码的NPC，他又变回了那个会在下雨天给儿子送伞的父亲。

  他竟然冲破了K的控制，猛地扑了过来，挡在了赵学森面前，对着K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尽管下一秒，他的身体就开始因为违反底层逻辑而崩溃，变成了一块块剥落的乱码。

  “妈……爸……”

  赵学森看着这一幕，泪如雨下，心脏痛得几乎要裂开。

  他们还在…… 哪怕只剩下一块碎片，他们依然爱着我。

  “不可能！！”

  K惊恐地大叫，双手抱头。

  “底层逻辑锁死了！记忆库已经删除了！他们不可能突破权限！这不科学！这不符合算法！！”

  “去你大爷的算法！！”

  一旁的秦烈大吼一声，加特林的枪管通红。

  “这就是人！！这就是你永远算不出来的东西！！”

  “老赵！动手！！别让你爸妈白疼你一场！别让他们再受罪了！！”

  “啊啊啊啊——！！！”

  赵学森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吼声里，是对K的恨，是对父母的爱，也是对自己无能的宣泄。

  他闭上眼睛，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敲下了那个金色的回车键。

  这一下，就像是亲手按下了父母的火化按钮，也像是亲手斩断了自己过去五年的执念。

  【指令确认。】

  【正在执行全盘格式化……】

  【Target: Truth_World (真理世界)】

  【进度：1%……10%……】

  “不！！！”

  K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尖叫。

  “我是神！我不能死！我的数据！我的永生！！”

  在那耀眼的白色光芒中，K的身体开始迅速透明、分解。

  他的脸像融化的蜡像一样扭曲，最后变成了一串串毫无意义的0和1。

  周围那个温馨的家、餐桌上的红烧肉、柔软的沙发、斑驳的墙壁…… 都在瞬间化作无数白色的光点，像蒲公英一样消散。

  整个真理之塔开始剧烈摇晃，巨大的裂缝从脚下蔓延，世界正在崩塌。

  “秦队！走！！”

  赵学森一把抓住秦烈的手臂，大喊道：

  “这里马上就要彻底消失了！我们必须在进度条走到100%之前，断开连接！”

  “那是唯一的逃生通道！慢一秒我们就真成植物人了！”

  “你爸妈呢？”

  秦烈在跳下深渊的前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漫天的白光和飞舞的代码中，那两个老人的影像，并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

  他们的身体正在快速消散，但在最后那一刻，他们相互依偎着，看着赵学森离去的方向。

  赵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赵父眼中带着欣慰，他们最后一次，对着赵学森挥了挥手，口型似乎在说：

  “再见，儿子。”

  那是真正的笑容，不再是程序的设定，而是灵魂的告别。

  然后，他们化作了两缕青烟，彻底消散在汹涌的数据洪流中。

  尘归尘，土归土，他们终于解脱了。

  “他们……回家了。”

  赵学森咬着牙，没有回头，任由泪水在风中飞散。

  “我们也回家！”

  两人纵身一跃，向着塔外那无尽的虚空跳了下去。

  下面是正在崩塌的故障城市，是吞噬一切的数据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