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残酷的重逢

  只有纯白。

  走过那条由光构成的阶梯，秦烈和赵学森仿佛穿过了一层厚重的膜，周围那种嘈杂的电子噪音、怪物的咆哮、以及满城的霓虹灯乱码，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让人耳鸣。

  他们站在了一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防盗门前，但这扇门对于赵学森来说，却有着万钧之重。

  这是一扇老式的绿色铁皮门，上面的油漆有些斑驳，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红色的塑料绳——那是为了防滑，是他母亲亲手缠上去的。

  门中间还贴着一张倒着的“福”字，边缘微微翘起。

  这一切细节，都和五年前，他家还没拆迁之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看到这扇门的瞬间，赵学森原本紧绷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那扇门，手指却在空中停住了，仿佛害怕这一切只是一个脆弱的肥皂泡，一碰就碎。

  “这是……我家。”

  “这是五年前的家……连把手上的绳结都一样。”

  秦烈没有说话。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那无尽的白色虚空，然后默默地把手里沉重的加特林机枪背在身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杀神。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赵学森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去吧，敲门。不管门后面是什么，我都站在你身后。”

  赵学森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

  “来了——谁呀？是不是小森回来啦？”

  门内传来了一个温婉、熟悉的女声。

  紧接着是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咔嚓”声。

  门开了，温暖的暖黄色灯光倾泻而出，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让人瞬间破防的红烧肉香味。

  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

  她看起来很年轻，头发乌黑，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都显得那么亲切。

  在她身后，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也摘下眼镜，乐呵呵地看了过来。

  “妈……爸……”

  赵学森的声音哽咽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像个委屈的孩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通”一声跪倒在门口。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科学素养、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寻找了五年，跨越了生死，甚至把自己变成数据上传到这个充满了BUG的鬼地方，就是为了这一刻。

  “哎呀，这孩子，怎么行这么大礼？快起来，地上凉。”

  赵母笑着把他扶起来，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触感真实得可怕。

  “快进来，你爸刚念叨你呢。说你实验室忙，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今天特意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有油焖大虾。”

  赵父也走了过来，拍了拍赵学森的肩膀，手劲儿还是那么大：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回家吃饭嘛。这位是……你同事？那个当兵的朋友？”

  赵父看向秦烈，眼神和善。

  秦烈看着眼前这就连毛孔都清晰可见的“二老”，心中却升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寒意。

  不对劲，太完美了，这里的一切都太完美了。

  没有灰尘，没有杂音，就连空气中的红烧肉味道，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配比的工业香精，香得有些刺鼻。

  而且，这两个人……太“新”了。

  他们身上没有那种历经岁月打磨的沧桑感，他们的眼神虽然慈祥，但如果你盯着看久了，会发现那瞳孔深处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就像是……两个设定好程序的高级NPC。

  “赵博士，感觉如何？”

  就在这时，K的声音在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并没有看到K的人影，他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旁白，带着一种造物主的傲慢。

  “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完美的时间节点，完美的家庭氛围。”

  “在这里，时间是停止的。今天的红烧肉永远是热的，你父母永远不会老，你们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个最幸福的晚上。”

  “闭嘴！！”

  赵学森猛地回头，对着虚空怒吼。

  然后他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急切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妈！爸！你们听我说！这里不是家！这里是虚拟世界！你们被骗了！”

  “你们被关在一个服务器里！我是来带你们走的！跟我走！我们回家！回真正的家！”

  然而，令他心碎的一幕发生了。

  赵母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动一下，就像是一张凝固的面具。

  她只是温柔地、机械地重复着刚才那句话：

  “快进来，你爸刚念叨你呢。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赵父也像是没听见赵学森的话一样，继续拍着他的肩膀，动作僵硬而重复：

  “回来就好，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回家吃饭嘛。”

  “妈？爸？你们怎么了？”

  赵学森慌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拼命摇晃着母亲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

  “我是小森啊！你们看看我！别说红烧肉了！我是你们的儿子啊！！”

  “快进来，你爸刚念叨你呢……”

  “回来就好……”

  “红烧肉……”

  “工作再忙……”

  两人的声音开始重叠，语调变得平直，不再有抑扬顿挫。

  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失去了焦距。

  他们的身体开始出现细微的闪烁，就像是信号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偶尔会露出里面绿色的网格线。

  秦烈一把拉住赵学森，沉声道：

  “老赵，醒醒！他们不是你父母！”

  “你看那个钟！”

  秦烈指着墙上的挂钟。

  那根秒针，一直停留在“12”的位置，从未动过。

  “这里是一个死循环！是一段被截取的记忆回放！他们只是……录像带！”

  “不……不可能……”

  赵学森颤抖着举起右手，按向自己的太阳穴。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顶级黑客，他拥有“真视之眼”。

  “开启……源代码视角。”

  下一秒，他崩溃了。

  在他的视野里，原本温馨的客厅消失了，慈祥的父母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密密麻麻的、由绿色字符构成的数据流。

  在那些数据的核心处，并不是人类复杂的灵魂结构，而是一段简陋的、不断循环的脚本代码：

  【对象：母亲（NPC_Mother_v1.0）】

  【指令集：扮演角色“慈母”】

  【触发词：“小森” -＞ 回复：“吃红烧肉”】

  【情感模块：慈爱（模拟度100%）】

  【记忆库状态：严重损毁（仅剩5%）】

  【其余数据：已删除】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赵学森跪在地上，看着那行刺眼的“记忆库仅剩5%”，感觉心被人用刀子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们的记忆呢？他们的人生呢？他们的灵魂呢？！”

  “因为用掉了啊。”

  空气中光影扭曲，K的身影终于显现出来。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西装，优雅地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银质的叉子，叉起一块虚拟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

  “嗯，味道不错，虽然只是数据模拟的味觉信号。”

  K看着崩溃的赵学森，微笑着解释道：

  “赵博士，你是个科学家，你应该懂的。”

  “维持这么庞大的虚拟世界，需要巨大的算力。而维持一个完整的人类意识，需要的存储空间更是天文数字。”

  “五年前，我确实上传了你父母的完整意识。那时候他们还很鲜活，还会哭闹，还会想办法逃跑。”

  “但是，随着‘真理计划’的推进，我们需要更多的算力来训练AI，来攻击网络，来计算‘神之茧’的坐标……”

  K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怎么处理垃圾：

  “既然他们已经‘永生’了，那么贡献一点‘冗余数据’也是应该的吧？”

  “所以，我做了一些……优化。”

  “优化？”

  赵学森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血丝。

  “是啊。”

  K伸出手指，一根根数着：

  “第一年，我删除了他们关于童年的记忆，释放了20TB的内存。”

  “第二年，我删除了他们的情感逻辑区，用来训练杀毒软件的攻击性。因为悲伤和恐惧太占资源了。”

  “第三年，我把他们的逻辑推理区格式化了，变成了单纯的算力电池。”

  “到了现在……”

  K指了指那两个还在机械重复的“父母”：

  “他们只剩下了这最后一点点关于你的记忆碎片。因为我觉得这部分数据还有点用，就被我做成了这个‘聊天机器人’，专门在这里等你。”

  “而在现实世界里，他们那具空壳大脑，早就被我的系统榨干了最后一丝生物电。”

  “你……你吃了他们……”

  赵学森的牙齿咬出了血，双眼流出的不再是泪，而是红色的代码流。

  “你把活生生的人，拆碎了，当成燃料烧了……”

  “K！！你这个畜生！！”

  “这就是进化的代价。”

  K站起身，走到呆滞的赵母身边，像拍宠物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赵母依然在机械地念叨：

  “吃红烧肉……吃红烧肉……”

  “你看，多听话。没有痛苦，没有烦恼。”

  K看着赵学森，眼神充满了诱惑，仿佛魔鬼在兜售契约：

  “赵博士，虽然他们只剩下壳子了，但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加入我。”

  “我可以给这段代码注入新的AI算法，运用最新的大模型技术，让他们变得比真人还完美。”

  “他们会关心你，会和你聊天，甚至会陪你变老。”

  “你可以永远住在这个房子里，吃着热腾腾的饭菜，当个幸福的孩子。不用出去面对那些怪物，不用面对死亡。”

  “而代价，只是需要你帮我完善一下防火墙的代码，帮我算几个公式。”

  “怎么样？这个交易，很划算吧？”

  K伸出手，那是邀请的手势。

  “老赵！！”

  秦烈手中的加特林已经开始旋转，枪口对准了K：

  “别听他放屁！这他妈是恶魔的低语！”

  “那是假的！那是电子海洛因！”

  “杀了他也换不回叔叔阿姨了！但我们可以让他陪葬！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赵学森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低下头，肩膀在颤抖。

  然后，他抬起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那双眼睛里，曾经的软弱、犹豫、对亲情的盲目渴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和决绝。

  那是理性的回归，是“绝望”的燃料点燃的怒火。

  “你说得对，K。”

  赵学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起伏。

  “肉体是苦弱的。”

  “虚拟是可以完美的。”

  “但你忘了一件事。”

  赵学森猛地抬起头，直视着K的眼睛：

  “数据……是可以被删除的。”

  他猛地抬起右手，掌心爆发出一团耀眼的金光。

  那不是武器。 那是一个黑色的、闪烁着光标的控制台输入框。

  “你想干什么？！”

  K的脸色终于变了，那是他第一次露出恐惧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