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回响

  装甲车粗暴地撞开百货大楼底层早已变形的旋转门，冲进一片昏黑与暗红交织的大堂。

  车灯切割出的光柱里，灰尘与某种腥甜的孢子漫天飞舞。视线所及，到处都是倾覆的咨询台、碎裂的玻璃，以及……层层叠叠、已经僵化或仍在微微蠕动的肉质菌毯，它们覆盖了地板、墙壁，甚至从天花板上垂落，像这座建筑溃烂流脓的内脏。

  “下车！”

  陈迟的声音斩断凝滞。车门弹开，六道身影鱼贯而出，瞬间结成紧密的战术队形。石磊顶在最前，巨盾轰然顿地，发出沉闷巨响。江锐与林影一左一右，苏圆和苏野护在陈迟两侧，楚见晴守在车门旁，指尖一点赤炎明灭不定。

  几乎就在他们立足的刹那——

  “嗬……呃啊啊啊——！！”

  四面八方，阴影里，菌毯下，柜台后，数十个扭曲的身影嘶吼着扑了出来！它们有的还保留着人类轮廓，但肢体异化，生长出骨刺或触须；有的则完全变成了多头多足、爬行迅速的怪物。更致命的是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无形的尖啸，像无数钢针攒刺大脑！

  指挥中心，主屏幕多个角度画面剧烈晃动。

  李振拳头捏得死紧，死死盯着代表陈迟小队生命信号的几个光点，淹没在那片代表高浓度污染和无数敌对反应的猩红之中。“找死……”他喃喃道。

  下一秒。

  “江锐！”陈迟厉喝。

  “明白！”江锐猛地踏前一步，右臂上那暗金色的纹路骤然爆发出炽烈光芒！他并未挥拳，而是将光芒缭绕的右拳狠狠砸向地面——

  嗡！

  一道淡金色的、由无数细密网格构成的无形场域，以他为中心骤然扩张，瞬间覆盖了半个大堂！场域之内，那些无形的心灵尖啸仿佛撞上了一堵坚壁，骤然衰减、扭曲！扑在最前面的几只异变体动作明显一滞，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胶水。

  “这……这是什么？”电子战参谋失声。

  “秩序场域！他在强行定义局部规则！”一个研究过早期“回响”理论的老专家猛地站起来，眼睛发亮，“压制非常规能量扰动！”

  “石磊，左前，撞开！”陈迟指令再至。

  石磊低吼，全身古铜色光泽流转，合身持盾，如同一台失控的重型卡车，朝着左侧怪物最密集处悍然冲撞！

  “砰！咔嚓！”

  盾牌边缘与血肉骨骼碰撞的闷响令人牙酸。两头躲闪不及的异变体被直接撞飞，砸在承重柱上，筋断骨折。石磊去势不减，硬生生在潮水般的怪物中碾开了一条通道！

  “林影。”

  陈迟声音刚落，林影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不，不是消失——她的身体仿佛融入了脚下那片被她自身能力加持后、浓稠如墨的影子里，下一瞬，她从大堂另一侧一根装饰柱的阴影中“滑”出，手中双刃化作两道几乎看不见的死亡黑线。

  “嗤！嗤嗤！”

  三只从后方天花板菌毯中垂落、试图偷袭的敏捷型异魔，头颅几乎同时抛飞。污血喷溅，却被一层附着在她体表的薄薄暗影隔开，点滴不沾。

  “西侧备用通道方向，生命信号残余三个，微弱。直线距离八十米，中间隔断严重，建议从二楼中庭绕行。”苏圆语速极快，眼镜片上数据流狂闪，她手中的战术平板正强行接入大楼残留的消防线路和破碎的监控探头，拼凑出局部地图。“前方二十米右转，安全通道门被菌丝堵塞，石磊可破。注意，通道内有高能量反应，疑似‘嘶嚎者’幼体巢穴。”

  “绕行。苏野，标记路线。”陈迟一边说，一边抬手。他手中那杆特制长枪幽蓝的枪尖划过一道弧线，精准点爆了一只从侧面扑来、试图喷射酸液的囊状怪物。

  “是！”苏野手中战术刀在身旁的金属柜上刻下深深的箭头标记，同时按住耳麦：“老猫！暗刃！能听到吗？坚持住！我们从西侧通道上来！重复，西侧通道！”

  指挥中心内，一片死寂。

  所有参谋，包括李振，都瞠目结舌地看着分屏画面。

  那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苦战、惨战、用命去填的攻坚战。

  那是一场……高效、精准、带着某种冷酷美学的清理。

  陈迟的每一个指令都简洁到极致，却总能卡在战场节奏转换的节点。而他手下那五个刚刚还疲惫不堪的队员，此刻却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能力与默契。

  江锐的场域稳定后方，压制精神攻击；石磊是无可阻挡的开路先锋；林影如同鬼魅，清除着所有侧翼与背后的威胁；苏圆是活体雷达与战术电脑；苏野则在疯狂尝试联系失散的战友。

  而陈迟自己，则像整个精密杀戮机器的核心处理器，长枪每一次刺出，都必然有一头异魔毙命，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浪费分毫力气。

  “这……这就是‘回响’？”一个年轻参谋喃喃道。

  “不，”雷啸缓缓开口，眼中精光闪烁，“这是‘回响’，加上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知道怎么最有效使用它们的大脑。”

  李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屏幕上，代表小队的光点正坚定地朝着百货大楼深处、那团最浓郁的红光挺进。而之前陈迟那些被他斥为“保守懦弱”的命令——炮兵后撤避免刺激灾雾整体变异、无人机外围巡逻防止怪物流窜、让残兵躲藏保存有生力量……此刻回想，竟每一步都透着对局势冷酷而精准的预判。

  他错了。错得离谱。

  大楼内，小队已突破一层，沿着破碎的自动扶梯冲上二楼中庭。

  这里更为惨烈。曾经光鲜的商铺支离破碎，巨大的中庭天井被暗红色的菌毯和血肉管道覆盖，如同一颗缓慢搏动的巨大心脏。更多的异变体和少量真正的低阶异魔在其中游荡。

  “嘶嘎——！！”

  一声远比之前尖锐、更具穿透力的嘶鸣从上方传来！中庭三楼环形走廊上，数只形如剥皮蝙蝠、头颅却是一张不断开合、布满利齿巨口的怪物“嘶嚎者”现出身形，它们胸腔鼓动，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朝着下方小队笼罩而来！

  即便有江锐的秩序场域削弱，众人依旧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恶心，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烦人的苍蝇。”楚见晴冷淡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

  下一秒，一道炽烈的赤红炎流如同逆行的流星，自楼下大堂冲天而起！炎流精准地穿过中庭空间，在三楼走廊轰然炸开！

  净炎焚烧！

  没有巨响，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净化灼烧的炽白光芒一闪而过。那几只“嘶嚎者”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在光芒中化为飘散的灰烬，连同那片区域的菌毯也被烧蚀出一片焦黑的“净地”。

  “通道已肃清。你们有五分钟。”楚见晴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灰尘。

  陈迟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被净炎烧出的缺口，又望向前方幽深、仿佛通向巨兽食道的黑暗走廊。

  “继续。”他吐出两个字，率先迈步。

  身后，江锐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石磊调整了一下盾牌的角度，林影的身影再次没入阴影，苏圆飞快地更新着地图数据，苏野眼中希望之火愈燃愈烈。

  指挥中心的屏幕上，那支小小的队伍，正撕开重重污秽与绝望，坚定不移地刺向黑暗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