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利刃易折

  李振的话像带刺的鞭子，抽在走廊凝滞的空气里。

  他等着看陈迟变脸，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慌神或者辩解。但陈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让人火大。

  “李将军，”陈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你的兵，我会带回来。”

  “你带回来？”李振几乎气笑了，他上前半步，肩章几乎要撞上陈迟胸口，“你拿什么带？就凭这几个站都站不稳的——”

  话音未落。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开！不是医疗区的内部提示音，是最高级别的前线红色警报！声音尖利得能撕破耳膜，走廊顶部的应急灯瞬间爆闪出刺目的红光，一下一下，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又猩红。

  所有人动作都是一顿。

  李振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参谋，腰间的军用终端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血红色的紧急标识。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来，只看了一眼，脸“唰”地没了血色。

  “将、将军！”参谋的声音劈了叉，“是……是‘利刃连’第三小队！他们在百货大楼废墟的临时观测点……失联了！最后传回的作战影像……他们被包围了！是没记录过的新型异魔！数量……看不清，很多！我们的战士……影像里他们在……在互相射击！”

  最后几个字，参谋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走廊里死寂了一瞬。

  只有警报在嘶吼，红光在每个人脸上疯狂跳动。

  李振脸上的讥诮和怒意僵住了，慢慢扭曲成一种更骇人的铁青。他猛地扭过头，眼球里爬满血丝，死死钉在陈迟脸上。

  “听见了吗？”他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铁，“听见了吗陈迟？！就因为你的命令！前线收缩，灾雾反扑！新型异魔！老子的兵被围了！他们要是死在里面……”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老子毙了你！”

  压力像实质的水泥，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堵住每个人的口鼻。

  苏野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江锐他们——四个人刚捡回条命，这会儿脸色还白着，站姿都发飘。现在去最危险的百货大楼废墟？救人？这跟直接把他们扔进绞肉机有什么区别？

  陈迟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没理会李振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转过身，视线扫过自己那四个扶着墙、喘气声都带着虚浮的队员。

  “百货大楼废墟，原星光广场地标建筑，共七层，目前部分坍塌。距离裂隙核心区直线距离一点二公里。”他开口，语速平稳，像在复述一份看了无数遍的简报，“新型异魔，根据描述，初步判定为‘狂乱深渊’低阶变体，‘嘶嚎者’。主要攻击方式为高频精神音波，诱发范围内生物产生幻觉、狂躁、敌我认知混乱。常规通讯手段及物理隔音基本无效。”

  他顿了顿，目光从江锐、林影、石磊、苏圆脸上一一掠过。

  “情报就这些。”他说，“听清楚了？”

  江锐舔了舔发裂的嘴唇。右手手背上，那些新浮现的、像是活着的纹路隐隐发烫。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清楚。一帮兄弟等着呢。”

  林影没吭声，只是脚下那片浓得异常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顺着墙壁爬上天花板，又滑下来，掠过李振的鞋尖。

  石磊闷闷地“嗯”了一声，古铜色的拳头攥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嘣”轻响，在警报声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圆已经低下头，手指在其实已经屏幕碎裂的战术平板边缘快速敲击，瞳孔深处，淡蓝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她在试图调取废墟结构图和最后信号消失前的能量残留图谱。

  陈迟点了下头。

  然后他转回身，重新面对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李振。

  “三小时休整取消。”陈迟说，声音在警报的嘶鸣中清晰得像刀切过冰块，“特别行动队，二十分钟后出发。”

  “你他妈——”李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任务一，”陈迟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救援‘利刃连’第三小队，定位幸存者，带出废墟。”

  “任务二，”他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墙壁，望向灾雾翻涌的远方，“按原定计划，执行裂隙关闭最终程序。”

  说完，他再没看李振一眼，转身就走。

  楚见晴沉默地跟上，经过李振身边时，脚步略停，侧脸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却带着净炎般的灼人：“我的火，能烧干净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江锐经过时，肩膀故意撞了一下李振的参谋，把那小子撞得一个趔趄。他抬起右手，手背上的纹路在警报红光下泛着诡异的暗金色泽，冲李振咧了咧嘴：

  “李将军，别瞪了。”

  “省点力气，待会儿……好好看。”

  林影和石磊一左一右，沉默地跟上。苏圆落在最后，手指还在平板上敲着，嘴里低声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数据流，眼镜片反着红光。

  看着那五个背影——一个比一个看着虚弱，脚步一个比一个发飘——却以一种异常的速度消失在走廊拐角，李振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墙壁上！

  “咚！”一声闷响。

  “接前线指挥所！”他扭头，冲着参谋嘶吼，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所有频道！所有能调动的观测设备！无人机！他们头盔上的摄像头！生命信号监测！全他妈给我接过来！接到主屏幕！”

  他眼睛赤红，手指根根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老子今天……”他盯着空荡荡的走廊拐角，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就坐在这儿，亲眼看着！”

  “看着他们是怎么把老子的兵带回来——”

  “还是看着他们，一块儿死在里面！”

  ……

  二十分钟后。

  指挥所地下车库里，引擎低吼。

  陈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楚见晴已经坐在驾驶位，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黑洞洞的车库出口。

  后排，江锐、林影、石磊、苏圆挤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有粗重或不稳的呼吸声。每个人都在检查自己的装备——虽然也没什么可检查的，武器都是标配，唯一特别的，就是挂在脖子上那枚微微发烫的双鱼吊坠。

  车库闸门缓缓升起。

  外面，不是白天应有的天光，而是那永远弥漫的、令人作呕的土黄色雾霾。雾气翻滚着，像是活物的呼吸，将远处的一切都吞噬成模糊扭曲的影子。

  星光广场的方向，尤其浓郁得化不开。

  “坐稳。”楚见晴说了一句，一脚油门。

  装甲车猛地窜出车库，碾过破碎的柏油路面，一头扎进那无边无际的浑浊雾墙之中。

  车厢剧烈颠簸。

  陈迟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已经半是废墟的城市剪影。商店招牌歪斜，汽车残骸堆积，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摇晃的、已经不成人形的影子在雾里徘徊。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那座螺旋天梯静静矗立，第一级台阶温润如玉。更高处，迷雾缭绕。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但时间……从来不会等人。

  装甲车咆哮着，冲破越来越浓的灾雾，朝着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此刻正发出无声哀嚎的废墟，疾驰而去。

  车厢后座，江锐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缓缓游动的纹路，忽然低声骂了句：“操。”

  “真他妈……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