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淬火

  黑暗。

  粘稠、蠕动、散发着浓烈消化液腥气的黑暗。

  还有声音。

  沉闷的、仿佛巨兽肠胃蠕动的咕噜声；肉质组织摩擦收缩的沙沙声；粘液滴落的嗒嗒声；以及，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微弱却充满恶意的嘶嘶声，像无数毒蛇在暗处吐信。

  “嗬……嗬……”江锐的喘息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带着痛苦的颤音。脖子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后再次崩裂，暗红色的血液混着紫黑色的粘稠液体渗出，将林影匆忙绑上的纱布迅速染透。污染带来的阴冷感正沿着血管向心脏蔓延，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沉重而迟缓。

  “照明！”苏野压低声音吼道，声音里压着惊怒的颤抖。

  啪嗒。

  林影拧亮了战术手电。冷白的光束刺破黑暗，却照出了一片令人作呕的地狱景象。

  他们被困在一个不断收缩的肉质腔室里。脚下是温热潮黏的“地面”，踩上去微微下陷，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搏动。四周的“墙壁”完全由暗红色的、布满粗大血管和淋巴组织的活体血肉构成，那些浑浊的黄色眼球密密麻麻地镶嵌在血肉中，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头顶垂落着无数脉动的肉质管道，如同倒悬的丛林，不断滴落着腐蚀性的透明粘液，落在盾牌和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冒出淡淡白烟。

  “我们……真的被吞进来了？”苏圆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着平板，尽管它现在毫无用处。

  “不是吞进来，”林影的声音冰冷，短刃横在胸前，手电光扫过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球，“是这栋建筑，根本就是个活物。我们走进了它的嘴里。”

  “陈迟……”苏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早就知道！他故意的！”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在腔室里激起轻微的回音，带着被彻底背叛的狂怒。

  石磊沉默地举着盾牌，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挡住最可能受到攻击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眼中压抑的火焰，说明了一切。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影厉声道，手电光迅速移动，寻找可能的出路或薄弱点，“这东西在动！在收缩！它想消化我们！必须想办法出去！”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整个腔室猛地向内收缩了一圈！四周的血肉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更加逼近。头顶滴落的粘液变得密集，腥臭味浓烈到让人窒息。

  “呃！”江锐突然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下去。苏野一把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江锐的脸色在冷白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瞳孔微微涣散，脖子上的紫黑色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正顽强地向着下颌和锁骨方向蔓延。

  吊坠贴着的皮肤周围，乳白色的光晕与紫黑污染激烈对抗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但显然，吊坠的力量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侵蚀。

  “江锐！撑住！”苏野急吼，内心的怒火和对队友状况的焦急交织，让他眼睛发红。

  “没有……药了……”江锐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急救箱和药品袋在刚才的混乱中掉落在门口，现在早已被蠕动的血肉吞没、腐蚀。

  “那就杀出去！”苏野猛地抬头，目光如野兽般扫视着蠕动的墙壁，“砍碎这些烂肉！我不信这东西没有弱点！”

  话音未落，他长刀猛地劈向最近处一片相对光滑、眼球较少的肉质墙壁！

  “噗嗤！”

  刀刃深深切入，暗红色的、介于血液和组织液之间的粘稠浆液喷溅出来，带着刺鼻的酸腐味。被劈开的伤口剧烈蠕动，边缘迅速生出细小的肉芽，试图缠绕刀身。更可怕的是，几乎在苏野攻击的同时，腔室内四面八方响起了尖锐的嘶鸣！数十条原本垂挂或潜藏在血肉中的触须，如同被激怒的毒蛇，骤然弹射而出，从不同角度袭向五人！

  “防御！”石磊咆哮，巨盾猛地向前一顶，挡住正面最密集的触须冲击。砰砰的闷响如同撞鼓。林影身形疾闪，短刃化为一片光影，精准地斩断两条从侧面袭向苏圆和江锐的触须。断裂的触须落地后仍疯狂扭动，断面处喷洒出带有麻痹效果的雾气。

  苏野怒吼着抽刀，带出一大块血肉，反手又将两条触须斩断。但更多的触须从阴影中、从头顶、甚至从脚下软化的“地面”下钻出！它们的力量奇大，顶端裂开的口器中布满细齿，抽打在盾牌和墙壁上留下深深的凹痕和腐蚀痕迹。

  战斗瞬间爆发，且一开始就陷入极度被动。他们被困在狭小空间，面对来自全方位、无穷无尽的攻击。更要命的是，这个空间还在持续、缓慢地收缩，挤压他们的活动范围，增加那些粘液和毒雾的浓度。

  “不能原地死守！”林影在闪避间隙喊道，“必须移动，找到核心或者出口！这东西肯定有个控制中枢！”

  “往哪走？！”苏野格开一条抽向他面门的触须，手臂被震得发麻。四周看起来完全一样，都是蠕动恶心的血肉墙壁。

  苏圆突然尖叫一声，她脚下那片“地面”猛地向上凸起，裂开一道缝隙，几条沾满粘液的惨白手臂猛地伸出，抓向她的脚踝！石磊眼疾手快，盾牌下沿狠狠砸落，将那几条手臂和凸起的血肉一同砸得稀烂，粘液和碎肉四溅。

  “小心脚下！”石磊低吼，呼吸已经开始粗重。这种全方位的防守消耗极大。

  江锐被护在中间，背靠着石磊的后背，他能感觉到石磊肌肉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脖子上的疼痛和体内的阴冷已经有些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窃窃私语的幻听，和一阵阵袭来的眩晕。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颤抖的手摸向腰间的佩枪，但视线模糊，几乎无法瞄准那些高速移动的触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每个人。

  而此时此刻，在活体诊所之外——

  陈迟在说完那句无声的话后，脸上的平静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与冰冷。

  他并没有如队员们绝望猜想的那样，转身离开，或是冷眼旁观。

  几乎在诊所活化的同一时间，他动了。

  长枪一摆，枪尖遥指前方翻滚的浓雾。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