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两人前一后出了门。

  天色已完全暗透，墨蓝的天幕上稀稀拉拉缀着几颗星子。

  正是晚饭时分，戈壁滩的夜风刮过来，带着股刺人的干冷，直往领口袖子里钻。

  但放眼望去，家属区那一排排低矮的平房窗户里，大多透出了昏黄温暖的光。

  人影在窗后晃动，饭菜香隐隐飘出来，间或传来小孩的笑闹声。

  虽然地处荒凉，但这片灯火错落亮着，也让人心里跟着暖了起来。

  “对不起，叶主任。”

  秦牧野忽然开口。

  叶主任侧过头，瞧了他一眼：“嗯？道啥歉？”

  “刚才在屋里，我应该主动提出去拿条子。”

  秦牧野语气认真，“是我没想到，疏忽了。”

  叶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摆摆手：

  “哎哟，这有啥！你这孩子...我还不知道你？”

  若是别人这样，她免不了觉得对方不懂事，哪有让领导来回跑的。

  可换成秦牧野，她就半点不往心里去。

  她爱人是秦牧野的直属领导，这两年没少听老伴念叨。

  这年轻人心思纯得像张白纸，可惜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公式、数据和图纸。

  心思全用在了这头，自然在生活方面，尤其是人生事故，感情上，显得格外“木讷”。

  像刚才，他压根想不到该主动跑这一趟，还得甄宝珠提醒。

  不过，他也有他的好，只要你点明了，他听懂了，就会立刻去做，还会认认真真道歉。

  这种性子，搞科研是块宝。

  可过日子，尤其是夫妻相处，就容易闹别扭了。

  也不知道这小两口，是为了啥事闹得不痛快，饭都各吃各的。

  叶主任心里正琢磨着，秦牧野接下来的话，就直接给了她答案。

  “早上的换地的事，也对不起，是我出的主意，让宝珠那么做的，利用了您。”

  他想来想去，虽然心里觉得甄宝珠那法子不对。

  可他是男人，是丈夫，这事儿他得担着。

  这也是他刚才想和甄宝珠谈的内容，只是没想到叶主任突然来了。

  叶主任听得糊涂：“利用？什么利用？”

  秦牧野有些艰难地开口，耳根在昏暗中微微发红：

  “其实菜地的事儿，我们早就知道了，但是为了能换地，就没第一时间跟你说，而是...饶了圈子，让您跟着费心。”

  叶主任脚步一顿，就着路灯的光，细细看了他两眼。

  “你小子...”

  她摇摇头，语气笃定，

  “这主意，怎么可能是你出的？就你这直来直去的脑袋，能想出这弯弯绕？肯定是宝珠那丫头琢磨的。”

  秦牧野一怔，还想辩解：“不是，真的是我，宝珠她...什么都不知道。”

  “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

  叶主任笑着打断，“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下来：

  “你小子，是不是因为这事儿，跟宝珠闹别扭了？”

  秦牧野抿紧了唇，他知道骗不了叶主任，沉默了几秒，没有否认。

  叶主任轻轻叹了口气，

  “牧野啊，其实我跑这一趟，不光是送条子，也是因为...有点担心，怕你们夫妻俩因为这事儿不愉快，没想到还真叫我猜着了。”

  她看向秦牧野，目光了然：

  “你是不是觉得，宝珠要了心眼，骗了我，利用了我的好意？觉得她不够光明正大，甚至有点...算计？”

  秦牧野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低声承认：“...是。我觉得，不该这样。”

  “她没骗我。”

  叶主任摇摇头，笑了，“其实我一看到那张物资申请单，心里就大概有数了。后面的生气，数落，都是顺着她的计划，演下去而已，你以为我这么多年妇女主任白当的？这点门道还看不出来？”

  秦牧野一怔，抬起眼，“怎么会？您既然知道了，那她骗了您，你不生气吗，怎么还...”

  “牧野啊，”

  叶主任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

  夜色中，她的目光和善却锐利，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过日子，尤其是咱们这大院里过日子，跟你做科研不一样，实验室里，是啥就是啥，对错分的明白，可人和人之间，家里家外这些事，很多时候不是非黑即白，直来直去就能解决好的。”

  她举例道：

  “就拿今早这事儿说。如果按你想的，光明正大地去要，会怎么样？”

  “赵婆婆咬死了是你当年同意给她们种的，你拿不出证据，吵不赢，就算吵赢了，硬把地要回来，两家从此结成死仇，赵婆婆是省油的灯吗？以后天天指桑骂槐，找点小麻烦，宝珠大着肚子，还得防着这个，日子能安生？”

  “后年迟早是要闹到我这里来的，可这件事，就这么交给我，我也不好处理，不管怎么处理，赵婆婆肯定要在背后骂街，到说话全院看笑话，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秦牧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可现在不一样了，宝珠用了个聪明的法子。”

  叶主任语气带着赞许，

  “她没吵没闹，没撕破脸，换了地，补偿也拿了，我这个妇女主任解决了纠纷，大家都满意，没有谁受伤，没有谁结仇，事情圆满解决，你说，这样解决不好吗？”

  叶主任这样掰开了，揉碎了讲，秦牧野还是能听明白的。

  他低声说：“对不起，是我想得不周到。”

  叶主任拍了拍秦牧野的胳膊，声音温和：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批评你，我别的不说，看人还是很准的，宝珠这姑娘，生了颗玲珑心，通透，有主意，心地也是好的，你别因为自己想法的不同，就误会了她，冷了人家的心。”

  秦牧野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我明白了，”他声音沉沉的，“谢谢您。”

  “明白就好。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绊绊难免，你回去跟她道个歉，两个说开了就行。宝珠不是小气的人。”

  叶主任看他神情松动，知道听进去了，心里一松，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你呀，虽然结婚了，但是在和女同志相处这方面，还是要多学习学习，这一块是你的短板，正好身边有现成的，以后你就跟着宝珠学就行了，生活上面，你一切听她的。”

  秦牧野乖乖点了点头。

  叶主任笑着催道，“走吧，赶紧拿了条子，早点儿回去。这大冷天的，别让宝珠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