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你这傻孩子！

  甄宝珠没急着问话，只是在小娟面前蹲了下来，视线和小娟齐平。

  她拿出手帕，温柔地擦去小娟脸上的眼泪，“小娟，不哭了，”

  她声音软软的，像哄自家孩子，

  “小娟最勇敢了，对不对？昨天在门口摔那么大一跤，都没哭呢。”

  小娟吸着鼻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愣愣地看着她。

  她做错了事，怎么还挨表扬了呢？

  甄宝珠眼神温和，没有一点逼问的意思，反而笑着指了指小娟膝盖上的猫咪。

  “你看，再哭的话，小猫咪该心疼了。”

  她指尖点了点小猫胡须，

  “它看见小娟这么疼，自己却帮不上忙，急得眼泪汪汪的，把胡须都给打湿啦。”

  小娟的抽泣声慢慢停了，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小猫咪，确实都湿了。

  她可喜欢这个小猫咪了，不想让小猫咪跟着她一起哭。

  甄宝珠趁势轻轻问：“告诉阿姨，到底怎么了，好不好？”

  小娟咬着嘴唇，还是不吭声。

  “没关系，”

  甄宝珠也不急，假装侧过脸，凑近小猫咪，“小娟不说，阿姨问小猫咪去。”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真的从猫那儿听到了什么似的，眼神柔软地转回来，落在小娟惊慌的小脸上。

  “小猫咪说...小娟是怕妈妈知道了，不要你了，对吗？”

  小娟的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甄宝珠，那眼神分明是被说中了心事。

  甄宝珠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蛋，“不会的。”

  “妈妈好不容易把你接到身边，就是想要天天看见小娟，好好疼小娟的。你忍着不说，妈妈看见了，心里才更疼，更难过呢。”

  小娟怯生生地看向王凤英。

  王凤英早就听得心头发酸，连忙接口：

  “是是是！傻孩子，妈咋会不要你！你快说，到底是谁给你弄成这样的？直接说，有啥不敢说的！”

  小娟被妈妈一催，又见甄宝珠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终于“哇”一声大哭出来，断断续续地抽噎：

  “是...是我自己，上午热饭，锅、锅翻了，热汤...泼到腿上了...好疼，我用针...把泡挑破了...想让它快点好...”

  院子里霎时一静。

  自己烫的？还把水泡都给挑了？

  那得多疼！多危险！

  “你...你这傻孩子！”

  王凤英嗓子眼发堵住，又酸又胀，话都说不利索，

  “这有啥不能说的！烫着了就说啊！妈还能吃了你啊！”

  她只听别的孩子嚼舌根，说小娟昨天从甄宝珠家出来，真以为是甄宝珠给孩子弄伤了呢。

  气势汹汹地就来要说法了，却没想到，是孩子自己烫的。

  小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胸脯一颤一颤：

  “我，我怕热不好饭，妈妈又...又嫌我笨...把我送回乡下去！我不要回去！我要跟着妈妈！”

  小姑娘之前一直留在老家跟爷爷奶奶过，前些天才被王凤英接到身边。

  王凤英中午回不来，就嘱咐孩子自己热好留的饭菜。

  小姑娘战战兢兢，生怕做错一点事，就会被再次送走。

  王凤英听着，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也顾不上旁人怎么看，一把搂过女儿，巴掌高高举起，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孩子后背，紧紧抱住：

  “你这傻闺女！都接来了，咋可能还送你回去！妈就是...就是嘴上厉害...你是我心肝，我能不要你？你想气死你妈啊！”

  她紧紧抱着小娟，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母女俩的哭声。

  看热闹的邻居们面面相觑，神情复杂，有些心软的妇女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这年头，在这边疆苦地方扎下根不容易，家属院也是这几年才慢慢像个样子。

  早些年条件更苦，不少孩子都不得不留在老家。

  也就是今年旁边发电厂那边盖起了子弟学校，大家才陆陆续续想办法把孩子接过来团圆。

  个中心酸，各家有各家的体会。

  叶主任看着这情景，也叹了口气，摇摇头，对甄宝珠道：

  “宝珠，你快起来吧，地上凉，你还怀着身子，不能久蹲。”

  又对哭成一团的王凤英说，

  “行了，凤英，别光顾着哭了！赶紧的，赶紧去电厂那边的卫生所看看！这烫伤可耽误不得，水泡挑了最容易感染，弄不好要留疤的！”

  他们军工厂卫生所的大夫回家生娃去了，暂时还没回来。

  看病只能去三岔路口另外一边的发电厂卫生所。

  王凤英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和面粉，哽咽道

  “我知道，发现孩子受伤，我就请隔壁的大华哥去厂里借车了，待会儿小李就该开来了。”

  她只是等的时候心烦意乱，才想着先来找甄宝珠算账。

  这会儿真相大白，她又是后怕又是羞愧。

  她搂着小娟，忽然转过身，走向甄宝珠。

  秦牧野不动声色地挡在甄宝珠面前，王凤英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隐去了。

  斜斜看了一眼甄宝珠，瓮声瓮气，别别扭扭地挤出几个字：

  “对不住...还有...谢了。”

  她现在也明白了，是她误会了甄宝珠。

  事实就像甄宝珠说的，小娟昨天是被大兵推倒的，人家好心带孩子回去处理伤口，还给缝了裤子。

  而且刚才...要不是甄宝珠用那种法子耐心哄着，小娟恐怕还不肯说出实话。

  她这当妈的怕是急疯了，也不知道孩子心里藏着这么大的恐惧。

  甄宝珠没想到，王凤英这样泼辣要强，从不吃亏的人，居然也会当众跟她道歉道谢。

  她看着王凤英红肿的眼睛，心里那点气也消了大半，抿唇道，

  “算了，看在小娟的份上，这次的事，过去了，我不和你计较。”

  虽然王凤英闹这么一出，吓了她一大跳，但她其实也没吃亏，丢脸的都是王凤英自己。

  这会儿起风了，傍晚的戈壁滩风更冷。

  甄宝珠赶紧回屋里拿了个围巾，给小娟围上，掖好。

  “小娟，围着这个，暖和点，别冻着了。”

  她弯腰，轻轻抚了抚小姑娘的头，

  “去了卫生所，听大夫的话，可别再让你妈妈担心了，知道了吗？”

  小娟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围巾边，声音小小的：

  “嗯，我知道了，漂亮阿姨，我错了...对不起，害得你被妈妈骂了...”

  “没事，”

  甄宝珠笑了，眉眼弯弯的，

  “小娟不是故意的，阿姨知道。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妈妈说，好不好？妈妈是最疼你的人。”

  小娟用力“嗯”了一声，眼泪又涌出来。

  正说着，院子外头响起汽车喇叭声，小李开着那辆敞篷的卡车，探出头喊道：“快上车！”

  王凤英赶紧抱起小娟，在赵月梅和一群热心家属的簇拥下，急匆匆朝卡车走去。

  叶主任不放心孩子，也跟着一起上了车。

  没热闹可看了，人群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甄宝珠扶着腰，慢慢直起身，轻轻吐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肚子里也“咕噜”叫了一声。

  “呼...可算消停了，肚子都饿扁了。”

  她嘀咕了一句，转身就打算回屋，“咱们也赶紧回家下饺子吧，再放下去，饺子皮都干巴了...”

  没人回应。

  她一扭头，发现秦牧野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有点出神。

  “喂，”甄宝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