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江屿篇-03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不是梦境,不是幻想,是真真实实地坐在我家的餐桌前,吃着妈妈做的炸酱面,左边脸颊的酒窝随着咀嚼若隐若现。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她把头发染回了黑色,像五年前那样,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饭,但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五年了,她变了,又没变。个子高了,轮廓清晰了,说话时眼神不再躲闪,有种少女长成后的从容。但某些小动作没变——思考时会咬筷子尖,吃到喜欢的菜眼睛会微微眯起,说“谢谢”时还是会下意识低头。
这些细节像针,一下下扎在我心上。五年的分离,我以为记忆会模糊,原来没有。反而在重逢这一刻,所有关于她的画面都鲜活起来,清晰得让我心悸。
“小屿,下午带晚晚去医大转转?”爸爸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好。”我点头,看向她,“想去吗?”
“想!”她眼睛亮了,像小时候得到糖果时的样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五年我等的就是这样的瞬间——她在我面前,眼睛亮亮地说“想”。
医大的校园她应该是第一次来。我特意穿了白大褂,带她去实验室——有点幼稚的炫耀心理,想让她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不是五年前那个只能写信安慰她的少年,而是一个即将成为医生的、能真正保护她的人。
实验室里,我操作仪器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专注的,带着点好奇,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情绪。那目光让我心跳有些快,手却很稳——不能在她面前出错。
“以后想当什么样的律师?”在食堂吃饭时我问她。
她想了想:“刑事律师吧,想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辩护。”
“很好。”我说。是真的觉得很好。这五年,她从叛逆少女成长为有理想的大学生,这条路不容易,但她走过来了。
“医大和法大经常有联合模拟法庭,到时候你可以参加。”
“你会来看吗?”
“当然。”
这两个字我说得很自然,但心里有惊涛骇浪。当然会去看,当然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当然会一直一直陪着她。这是从九岁那年起就刻在骨子里的承诺,不需要思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九月,她要上大学了。政法大学,离医大走路十分钟的距离。这五分钟的路程,我等了五年。
报到那天我请了假。其实课很重要,导师的项目也在关键期,但没有什么比陪她去报到更重要。我不想错过她的重要时刻。
她第三次拒绝:“真的不用,你上课要紧。”
“已经请好假了。”我头也不抬地检查她的行李。牙刷毛巾,润唇膏,加湿器——北京冬天干燥,她皮肤敏感,会起皮。药箱要带上,里面有常备药。防晒霜,军训用得到。我一件件清点,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报到那天,她有些紧张。路上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本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后只说:“你会喜欢的。”
因为我会在,所以你会喜欢。这是我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政法大学门口人很多,到处都是青春洋溢的脸。我接过她的行李箱,说:“跟着我,别走散了。”
不是客套,是真怕她走散。人潮汹涌的世界里,她是我唯一想要紧紧抓住的人。
排队时,有个女生回头问她:“这是你哥哥吗?”
她说:“嗯。”
简单的承认,却让我心里一沉。哥哥。这个称呼像一道屏障,横在我们之间。我想反驳,但没立扬。现在的我,对她来说确实只是“哥哥”。
办完手续,带她去食堂。遇到医大的同学,他们问:“这是?”
“我妹妹,苏晚,法大新生。”我说得很自然,但心里有钝痛。
“妹妹?从来没听你说过有妹妹啊。”
“现在知道了。”我的语气带着警告。他们听出来了,讪讪地走开。
是的,她是我妹妹。但又不只是妹妹。这其中的区别,我自己清楚就好。
送她去宿舍,见到她的室友。东北姑娘爽朗,江南女孩温柔。她们看我的眼神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点别的意味。我礼貌地打招呼,但保持着距离——我不想给她带来任何困扰。
帮她收拾床铺时,那两个女孩在旁边窃窃私语。我听见“哥哥也太好了吧”“我哥要是有这一半细心”。我假装没听见,专注地挂蚊帐,铺床单。
这些事对我来说太简单了。九年了,照顾她已经成为本能。就像呼吸,不需要思考,自然而然就会做。
收拾完,我看了看表——下午还有课,该走了。
“缺什么给我打电话,周末给你送过来。”我说。
“够了,什么都不缺。”她小声说。
但我还是觉得不够。这个房间太小,床铺太硬,空调太旧。我想把她带回家,想让她继续住在那间有槐树影子的房间里,想每天早晨看见她坐在餐桌前喝豆浆的样子。
但不行。她长大了,需要独立的空间,需要自己的人生。我能做的,只是在门口说“照顾好自己”,然后转身离开。
车子驶出校园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心里空了一块。
军训开始了。北京九月的太阳依然毒辣,我担心她扛不住。每天早上发短信提醒:多喝水,注意防暑,不舒服及时报告。
她总是回:知道了。
然后中午告诉我:今天有女生晕倒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热。
还好。这两个字让我稍微放心,但又不完全放心。她总是报喜不报忧,小时候就这样,疼了不说,难受了忍着。所以我必须问得仔细,观察得仔细。
中午让她去医务室领藿香正气水,提醒她药箱里有。她回:嗯,谢谢哥。
哥。又是这个字。
我放下手机,对着解剖图谱发呆。图谱上的器官清晰分明,但人心的构造复杂得多。我对她是什么感情?她对我又是什么感情?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晚上她发来短信:刚出图书馆,好累。
我秒回:注意安全,到宿舍告诉我。
然后是一段沉默。我知道她在走路,从图书馆到宿舍,大概八分钟。我数着时间,八分钟后,她应该到了。
手机震动:到了。
我回复:早点休息。
她回:你也是,别熬太晚。
简单得像公式的对话,却让我觉得安心。至少,我们还在彼此的生活里,还能互道晚安。
周末去接她,她晒黑了一圈。站在宿舍楼下,穿着迷彩服,在一群新生中格外显眼——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是苏晚,是我等了五年的人。
“晒这么黑?”我皱眉。
“军训嘛。”她摸摸脸,“是不是很难看?”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黑了一点,但眼睛更亮了,整个人有种健康的光泽。
我从车里拿出防晒霜和芦荟胶:“以后每天涂。”
她接过,说谢谢。眼睛弯起来,酒窝浅浅的。
那一刻我想,就算晒成小黑炭,她也还是我心中最好看的女孩。
回家路上,她说起军训的糗事——同手同脚被教官批评。我轻笑,她瞪我。
“抱歉。”我嘴上道歉,但眼里还带着笑意,“需要我教你吗?军训队列我在行。”
“不用,我已经学会了。”
但晚饭后,我还是拉她在院子里练习。月光下,我们并排走着,我喊口令,她跟着节奏。这次很顺利,没有出错。
“看,不难吧。”我说。
“是你口令喊得好。”她小声说。
我看着她,月光洒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五年了,她真的长大了,但我还是想把她护在身后,像小时候那样。
“苏晚。”我叫她的全名。
“嗯?”
“大学生活还适应吗?”
“还好。”她想了想,“就是有点想家。”
“这里就是你家。”我说得理所当然。
她鼻子一酸,点头:“嗯。”
这就够了。只要她还愿意把这里当家,只要她还愿意回来,就够了。
十月初,我约她看电影。讲医患关系的片子,我觉得她会喜欢——她说过想当刑事律师,为需要帮助的人辩护。这样的人,应该会对这样的电影有共鸣。
她答应了。周六下午,我去学校接她。她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看到我,她眼睛亮了一下。
“这件衣服好看。”我说。
“谢谢。”她脸微热。
电影院人很多。我提前买了票,取票时发现是情侣座——不是我特意选的,是只剩这种座位了。我犹豫了一下,没换。有点卑劣的小心思,想离她近一点。
找到座位,她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电影开始后,我们安静地看着。片子不错,有温情也有思考。看到感人处,她眼睛湿了。
我递过去一张纸巾。
“谢谢。”她接过,小声说,“这个医生让我想起你。”
“我还没毕业呢。”我笑了笑。
“但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医生。”她很肯定,“你从小就懂得照顾人。”
我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电影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
那一刻我想说:我照顾人,是因为你。是因为九岁那年你拉着红色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眼神空洞得像被掏走了灵魂。是因为你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疼的时候不说疼。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护着你,一直护着你。
但我说不出口。太沉重了,会吓到她。
电影散扬后,我带她去一个小公园。是我偶然发现的,有银杏树,秋天叶子黄了特别美。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骑车过来坐一会儿,想想她,想想我们的过去和未来。
走到银杏树下,她抬头看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像金色的雨。
“好美。”她轻声说。
我站在她身边,也抬头看树。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那一刻我希望时间停在这里,没有医大的课业,没有法大的压力,没有现实的种种顾虑。只有她,只有我,只有这棵见证过无数时光的银杏树。
但我不能。天快黑了,她该回学校了。
“回去吧。”我说。
“嗯。”
回去的路上,她脸色突然白了。我立刻想到——今天是她的生理期第一天,每次都疼得厉害。这个日子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五年前,每个月的这个时候,她都会窝在沙发上,抱着热水袋,脸色苍白得像纸。
“怎么了?”我问。
“没事,就是有点肚子疼。”她勉强笑了笑。
我没再问,但加快了车速。到宿舍楼下,我说:“你等着。”
跑进便利店,买暖宝宝、红糖姜茶、止痛药。结账时收银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暧昧。我没在意——她在疼,这才是最重要的。
把袋子递给她:“暖宝宝,贴上。红糖姜茶,趁热喝。止痛药,实在疼得受不了再吃。”
她愣住了:“你怎么...”
“你以前就这样,每个月都疼。”我说,“我记得。”
她脸一下子红了。我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说得太直接了。但没办法,关于她的一切,我都记得太清楚。
“快上去休息。”我嘱咐,“明天要是还疼,给我打电话。”
“不用,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她小声说。
“那好好休息。”我看着她的眼睛,“晚安。”
“晚安。”
看着她走进宿舍楼,我才开车离开。路上一直在想,她好点了吗?暖宝宝贴了吗?姜茶喝了吗?
回到宿舍,给她发短信: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
那就好。早点睡。
嗯,你也是。
第二天中午,我去法大找她。带了妈妈熬的鸡汤,装保温桶里,还温着。
“怎么来了?”她惊讶。
“刚好在附近办事。”我撒谎了。不是刚好,是特意。想看看她脸色好不好,肚子还疼不疼。
递给她保温桶:“妈妈熬的鸡汤,让你补补。”
她接过,眼睛弯起来:“谢谢。”
“趁热喝。”我看着她的脸——还是有点苍白,但比昨天好多了。“脸色还是不好,下午有课吗?”
“有两节。”
“上完课回宿舍休息,别去图书馆了。”
“知道了。”她乖巧地点头,“你吃了吗?”
“吃过了。”我看了看表,“我得回医院了,下午有实验。”
“那你快去吧,别迟到。”
我点点头,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见她打开保温桶,低头闻了闻,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那一刻,我觉得早起一小时熬鸡汤是值得的。不,不是值得,是应该。照顾她,对她好,是我应该做的事,就像太阳每天升起一样自然。
晚上,室友问我:“江屿,今天又去找妹妹了?”
“嗯。”
“说真的,你对你妹妹也太好了。”室友挤眉弄眼,“我也有妹妹,但我可不会记得她生理期,还特意送鸡汤。”
我没说话,但心里清楚:因为你们是亲兄妹,而我和她不是。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不是亲兄妹,所以那些超越兄妹界限的关心,那些细腻到过分的照顾,那些日积月累的惦念,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但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她还小,还在适应大学生活,还在寻找自己的人生方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用我的感情去扰乱她。
周末接她回家,路上她很安静。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那回去好好休息。”
但其实我知道,她不是累,是心里有事。她看我的眼神有探究,有困惑,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情绪。
晚饭后,我们在院子里散步。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月光很好,照得她的侧脸像玉一样温润。
“江屿哥哥。”她突然叫住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题来得突然,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我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里面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怯懦。
她怕我的答案,又期待我的答案。我懂。
我走近一步,距离突然变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能看到她睫毛的颤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苏晚。”我叫她的全名,声音很低,“有些事,现在还不是时候说。”
她身体一僵。
“但你要知道,”我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对你好,从来不是因为把你当妹妹。”
她猛地抬头,撞进我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欣喜?
“那...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但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安抚,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温柔。
“等你再长大一点,等你准备好。”我说,“现在,你只要知道,我一直在。”
说完,我转身朝屋里走去。不是不想多待,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说出更多。会告诉她: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是想牵你的手,想抱你入怀,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但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回到房间,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月光下,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玉雕。
过了很久,她转身回屋了。房间里灯亮起来,窗棂上投出她的剪影——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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