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江屿篇-02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晚晚从那个需要仰头看我的小女孩,长成了到我肩膀的少女。马尾变成了及肩发,额前有细碎的刘海,笑起来左边脸颊的酒窝比小时候明显了些。她还是会在槐树下等我放学,只是现在会抱怨:“江屿哥哥,你又回来这么晚。”
我高三了,晚自习到九点。但她总是等我,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哪怕只是看我推着自行车进院子,说一句“你回来了”。
这种日常成了习惯,习惯到我觉得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天晚上,槐花开得正盛的时候。
推车进院子,看见她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洒在她身上。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槐花瓣,眼睛亮亮地说:“今天老师发了模拟考的卷子,我数学考了全班第三。”
我想说“想要什么奖励”,话还没出口,院门开了。
苏伯伯和爸爸一起走进来。两个男人的脸色都很凝重,那种凝重让我心里一沉。苏伯伯已经三年没回国了,突然出现,不是惊喜,是某种预兆。
“晚晚,爸爸回来了。”
苏伯伯的声音有些沙哑。晚晚愣住了,然后被拥进一个用力的拥抱里。我站在自行车旁,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车把。
堂屋里,灯光很亮。我看见了苏伯伯鬓角的白发,看见了晚晚眼中从惊喜到不安的转变。然后我听见了那句话:
“调回上海总部,以后不用再出国了。”
空气突然凝固了。槐花的香气从窗外涌进来,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心慌。
晚晚的第一反应是看我。我垂着眼,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不敢看她。怕一看,就会泄露什么。四年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离开。或者说,我刻意不去想。
“一定要走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苏伯伯说了很多,关于亏欠,关于补偿,关于父女团圆。每一个字都合理,每一个理由都充分。但我不想听。
我只听见晚晚问:“一定要走吗?”
我只看见她看向我的眼神,无助的,期待的,希望我能说些什么的眼神。
但我能说什么?我没有资格挽留。她是苏伯伯的女儿,他们才是父女,真正的家人。
那晚,我失眠了。耳朵贴着墙,听见隔壁传来辗转反侧。铃铛没有响,她大概不想让我知道。
我想去敲门,但脚像钉在地上。说什么呢?
最后我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留住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像被按了快进键。
晚晚办理转学手续,收拾行李,和同学老师告别。妈妈偷偷抹眼泪,爸爸一直嘱咐这嘱咐那。所有人都表现出不舍,除了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每次她想跟我说话,我就躲进房间,说“要复习”。其实根本看不进去书,只是对着习题集发呆。
我生自己的气。气自己这么没用,气自己连句“别走”都不敢说,气自己只能用这种幼稚的方式逃避。
有时候半夜,我会听见铃铛轻轻响一下,很轻,像试探。我会叩墙回应,三声。然后安静。
我们之间只剩下这种无声的交流。像两个守着什么秘密的人,不敢说破。
临走前一天,她来敲我的门。我打开,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但努力笑着。
“江屿哥哥,这个给你。”她递过来一个纸盒。
我打开,里面是那盆绿萝。四年前她刚来时,妈妈放在她窗台上的那盆。现在藤蔓已经垂得很长,翠绿翠绿的,生机勃勃。
“帮我照顾好它。”她说。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
“我会给你写信的。”
“嗯。”
“你...要好好高考。”
“嗯。”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我走了。”
转身时,我看见她肩膀在抖。我想拉住她,想说点什么,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把绿萝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叶子上,泛着淡淡的光。我想起四年前她刚来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月光很好的夜晚。
时间真残忍。给我们四年,又突然收回。
去机扬那天,天空阴沉沉的。要下雨了,北京夏天的雷阵雨总是说来就来。
她只背着一个书包,轻装简行。其实行李早就寄走了,这个家里关于她的痕迹,正在一点点消失。
车上很安静。苏伯伯试图找话题,问我高考准备得怎么样。我说“还好”,两个字,不想多说。
其实不好。一点也不好。但说了又能怎样?
机扬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嘈杂。妈妈拉着她的手嘱咐这嘱咐那,眼睛又红了。爸爸和苏伯伯在一边说话,两个老友,又要分别。
我一直沉默。直到广播通知登机,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递给她。
“这个,给你。”
她打开,看见那支钢笔。银色的笔身,笔帽上刻着细细的花纹。限量款,我攒了半年零花钱。去年在书店,她盯着这支笔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但我记住了。
“谢谢...”她握紧钢笔,手指关节发白。
“好好读书。”我看着她的眼睛,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以后一定要来北京找我。”
这句话我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是承诺。不是客套,不是祝福,是要求。你必须来,必须回到我身边。
她哭了,眼泪掉下来。我抬手替她擦掉,像四年前那样。只是这次,我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多停留了一秒。皮肤很软,眼泪是温热的。
“别哭。”我说。
其实我也想哭,但不能。我是哥哥,要坚强。
最后的拥抱很轻,很短。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我用的是同一个牌子。这四年,我们连生活细节都同步了。
松开时,我们眼睛都红,但都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她跟着苏伯伯走向安检口,一步三回头。我站在原地挥手,努力挤出笑容。要让她记住我笑的样子,不要记住我难过的样子。
过了安检,看不见了。我还在原地站着,直到爸爸拍拍我的肩:“走吧,小屿。”
上车时,雨终于下起来了。很大,敲打着车窗。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四年填满的空间,一瞬间被掏空了。
晚晚走后,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依旧每天上学、晚自习、复习。只是早上出门时,槐树下没有人等我了。晚上回来时,院子里没有那盏为我留的灯了。
绿萝在窗台上长得很好。我每天浇水,定期施肥,像照顾一个承诺。有时候看书累了,抬头看见它,就会想起她说“帮我照顾好它”时的表情。
高考前一个月,我收到了她的第一封信。很薄的信封,贴着上海的邮票。
拆开,只有短短几行字:
江屿哥哥:
我到上海了。新家很小,没有院子,听不到蝉鸣。爸爸说这里离学校很近,走路只要十分钟。
钢笔很漂亮,我会用它好好写字。
你高考要加油。
晚晚
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她平时工整的写法。我想象她坐在陌生的书桌前,对着信纸不知道写什么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写了很长的回信。讲学校的事,讲槐树又开花了,讲妈妈做了槐花饼,讲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写到最后,我说:
“上海没有槐树,但你可以种一盆绿萝。像我照顾你的这盆一样,好好照顾它,它就会长得很好。”
寄出去后,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她的回信,等高考,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高考那几天,我异常平静。做题,交卷,回家。没有紧张,没有焦虑,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成绩出来了,全区前十。爸爸很高兴,妈妈做了一桌菜庆祝。我吃着饭,心里却在盘算:买哪天的火车票?住哪里?怎么跟苏伯伯说?
然后电话响了。苏伯伯打来的,语气很沉重。
“小屿,晚晚...出了点状况。”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状况比我想象的严重。
苏伯伯再婚了,晚晚无法接受,开始叛逆。染头发,逃课,成绩一落千丈。苏伯伯在电话里叹气:“我说什么她都不听,小屿,你能不能...”
“我写信给她。”我说。
“写信可能不够,她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那我也写信。”我坚持,“每个月都写。”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摊开信纸。有很多话想说: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不要...忘记我。
但最后我只写了很简单的几句话:
晚晚:
北京入夏了,很热。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八年制本硕博连读。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上海热,记得开空调,但不要对着吹。
附上一些数学笔记,你可能用得着。
屿
随信寄去了我整理的数学笔记,从高一到高三的重点题型。我知道她数学不好,以前都是我给她讲题。
信寄出去后,我开始等回信。等了一个月,没有回音。
我又写了第二封。这次没寄笔记,只写了几句话:
晚晚:
医学院开始上课了,课程很紧。解剖课有点吓人,但想到以后能救人,就不怕了。
上海应该凉快些了吧?早晚记得加件衣服。
屿
还是没有回信。
第三个月,我寄去了北京的特产,茯苓饼和果脯。信写得更短:
晚晚:
茯苓饼是甜的,你应该喜欢。果脯有点酸,开胃。
学习不要太累,注意身体。
屿
依然没有回音。
但我没有停。每个月,雷打不动,一封信。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寄点东西。我不问她为什么叛逆,不提苏伯伯再婚的事,不说教,不指责。只是告诉她:我在这里,一直在。
第四个月,我终于收到了回信。很薄的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我很好,勿念。
字迹潦草,用的是我送的那支钢笔——我认得那个笔迹,笔尖有点斜,写出来的字有特殊的弧度。
至少她还在用我送的钢笔。至少她还愿意回信,哪怕只有三个字。
那天晚上,我写了很长的信。讲医学院的生活,讲北京的变化,讲槐树今年花开得特别多。写到最后,我说:
“晚晚,不管发生什么,记得槐树下的承诺。我一直在。”
这句话我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字。
书信往来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她的回信总是很短,很疏离:“成绩一般”“上海很热”“勿念”。但我能从字里行间读出一些东西——字迹从潦草慢慢变得工整,信封从随便的牛皮纸变成带花纹的信封,有时候信纸上会有淡淡的香水味。
她在慢慢变好。我知道。
大二那年春天,苏伯伯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轻松了很多:“晚晚开始努力了,成绩在回升。小屿,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她本来就很聪明。”
“但她只听你的。”苏伯伯叹了口气,“我这个当爸爸的,还不如你了解她。”
挂了电话,我给晚晚写信。这次我寄了一套数学模拟题,是我们学校附中老师出的,题型很典型。
“做完寄给我,我帮你改。”我写道。
我想给她一个联系的理由,一个需要我的理由。
她真的寄回来了。卷子做得认真,虽然还有很多错题,但每一道题都写了步骤。我在灯下一题题批改,写详细的解析,像以前给她讲题时那样。
回信时,我多写了一句话:“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直接评价她的学习。以前不敢说,怕给她压力,怕她叛逆。但现在,我觉得她需要听到肯定。
她的回信依然很短,但多了一句话:“槐花饼很好吃,陈阿姨也会做,但味道不一样。”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槐花饼,陈阿姨。她终于愿意提起那个“新妈妈”了,虽然还是叫“陈阿姨”,但至少不再排斥。
那天晚上,我去买了面粉、槐花蜜——新鲜的槐花已经过季了,只能用蜜。照着妈妈的方子,做了槐花饼。不太成功,有点焦,但味道还行。
我给晚晚写信:“我也试着做了槐花饼,失败了。妈妈笑我手笨。等你来北京,让妈妈做正宗的给你吃。”
写完这句话,我突然意识到:我在邀请她来北京。不是客套,是真的期待。
高三下学期,晚晚的成绩稳步回升。苏伯伯每次打电话都会报喜:“这次月考年级前八十了”“数学能及格了”“班主任表扬她了”。
我听着,心里那块石头慢慢放下。但同时,另一种焦虑升起来:她要高考了,要考大学了。会来北京吗?会...来找我吗?
我没有直接问,只是在信里写:“北京医科大学离政法大学很近,只隔一条街。”
很隐晦的暗示。如果她懂,如果她愿意。
高考前一周,我寄了一张明信片。医大校门的照片,背面写:
“晚晚,高考加油。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考完来北京,带你吃涮羊肉。”
这次我说得直接了些。“来北京”,不再是“如果”,而是“考完来”。涮羊肉是我们以前的约定——她说没吃过正宗的北京涮羊肉,我说等她来北京就带她去。
明信片寄出去后,我开始数日子。高考三天,等成绩二十天,填志愿一周...我计算着每一个时间节点,想象着她收到明信片的表情,想象着她考试时的样子,想象着她查分时的紧张。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医大的课程很紧,实验、论文、见习,但我总会在忙碌的间隙想起她。在解剖室想起她怕黑的样子,在图书馆想起她咬着笔头做题的样子,在食堂想起她吃草莓蛋糕时满足的样子。
四年分离,没有让记忆模糊,反而让某些画面越来越清晰。
七月初,成绩出来了。苏伯伯打电话来,声音激动得发抖:“577!晚晚考了577!能上政法大学了!”
我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她...说什么了吗?”我问。
“说想去北京。”苏伯伯顿了顿,“小屿,谢谢你。这些年要不是你...”
“不用谢。”我打断他,“她什么时候来?”
“她说七月中旬,自己去,不要我送。”苏伯伯笑了,“孩子长大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里,很久没动。窗外是北京夏日的阳光,很烈,但我觉得温暖。
她真的要来了。四年了,她要回到我身边了。
去机扬接她的那天,我起得很早。白T恤,牛仔裤,最简单的打扮。但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室友笑我:“见女朋友啊?这么紧张。”
我愣了一下,没否认。不是女朋友,但...比女朋友更重要。
机扬人很多。我站在接机口,眼睛盯着每一个出来的人。心跳得很快,手心里有汗。四年了,她变成什么样子了?长高了多少?还留着红头发吗?见到我会说什么?
然后我看见了她。
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和四年前来北京时一样的颜色。头发是黑色的,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长高了,到我下巴了,身材有了少女的曲线。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大,那么亮。
她也看见了我,停住了脚步。隔着人群,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我朝她走去,脚步尽量平稳,但心跳得厉害。走到面前时,我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和我用的是同一个牌子的洗发水。
“长大了。”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你也是。”她小声说,耳朵有点红。
接过行李箱,带她去停车扬。车是跟爸爸借的,我去年拿了驾照。路上,我偷偷从后视镜看她。她看着窗外的北京,眼神很专注,像在回忆什么。
“槐花已经谢了。”我说,“但妈妈做了槐花饼,冻在冰箱里,说要等你来吃。”
她转头看我,笑了。左边脸颊的酒窝浅浅的:“真的?”
“嗯。”
车子驶进胡同,停在熟悉的大门前。她下车,抬头看着门楣,眼睛突然就湿了。
妈妈跑出来抱住她,爸爸跟在后面笑。院子里,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
她走到树下,伸手抚摸树干。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它一直等你回来。”我说。
她转身,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情绪:思念,感慨,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回来了。”她说。
不是对爸爸妈妈说,也不是对槐树说,是对我说。我能感觉到。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四年书信往来的意义——那不是疏离,是陪伴。是在不能见面的日子里,用文字告诉对方:我在这里,我一直记得你。
晚饭很丰盛,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晚晚吃得很香,说在上海吃不到这么地道的炸酱面。爸爸讲着这些年胡同里的变化,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走了。
我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她夹菜。她小声说“谢谢”,像以前一样。
饭后,我送她回房间。西厢房还保持着原样,粉色的碎花床单,白色的书桌,窗台上的绿萝——我照顾的那盆,已经长得很茂盛了。
“它长得真好。”她摸着绿萝的叶子。
“我每天浇水。”我说。
她转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江屿哥,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她说,“谢谢你的信,谢谢你的卷子,谢谢你的槐花饼,谢谢...你一直在。”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倒映着我的影子。四年了,我们终于又站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我说过的,”我说,“以后我护着你。”
她笑了,酒窝深深:“我记得。”
离开房间前,我看见窗边的银铃铛还在。红绳有些褪色了,但铃铛依然光亮。
“铃铛还在。”我说。
“嗯,我从上海带回来了。”她拿起铃铛,轻轻摇了摇。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三声叩墙声。
咚,咚,咚。
像以前一样。像这四年的分离不曾发生过一样。
我笑了,抬手,也叩了三下。
咚,咚,咚。
然后我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笑声,像夏夜的微风,拂过心尖。
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的光斑。
四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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