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江屿篇-01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那天妈妈一早就开始忙活,把西厢房擦了一遍又一遍,窗花是新的,床单是粉色的碎花——我从不知道家里还有这样的床单。爸爸说,苏叔叔的女儿要来家里住,三年。

  “小屿,晚晚妹妹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妈妈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她刚失去妈妈,爸爸又要去很远的地方,心里一定很害怕。你要好好照顾她,知道吗?”

  我点点头,心里没什么波澜。九岁的小女孩,大概会哭鼻子、要人陪、占用我书房的时间——我这样想。

  然后我听见了轮子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咕噜咕噜,像忐忑的心跳。

  推开厢房门时,阳光正好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有些晃眼。我看见她了。

  小小的红色行李箱,小小的手紧紧攥着拉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洗得很干净。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耳边。她仰着头看院子里的槐树,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单薄,单薄得让人担心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最让我愣住的是她的眼睛。

  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哭肿的、可怜兮兮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里面空空的,像被掏走了所有情绪的玻璃珠子。她看槐树,看屋檐,看青石板,眼神没有焦距,只是看着。

  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小屿,这是晚晚妹妹。”妈妈叫我。

  我走过去。她转过头看我,需要很努力地仰头——她只到我胸口。我看见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表情大概有些僵硬。

  “你的箱子重吗?”我问。其实我想说别的,比如“你好”,或者“欢迎”,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句。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真是个矛盾的小家伙。

  我接过她的箱子。拉杆上还有她手心的温度,温热的,微微潮湿。她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

  带她去房间时,妈妈说她特意挑了西厢房,因为阳光好。其实不是。是我跟妈妈说,西厢房离我的房间近,隔音不好,晚上如果她哭或者做噩梦,我能听见。

  房间是按照小女孩的喜好布置的——粉色的床单,白色的书桌,绿萝垂在窗台。妈妈还特意摆上了她和父母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被父母拥在中间,背景是漫天的樱花。

  而现在,她捧着照片,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玻璃上。

  我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哭出声。这很奇怪。九岁的小女孩,失去母亲,离开父亲,来到陌生人家,应该放声大哭才对。

  可她只是安静地流泪。

  这让我更不放心了。

  晚饭是炸酱面,妈妈说是苏叔叔特意交代的——她爱吃。她吃得很小心,小口小口,但速度很快,像是饿了很久。我把碗里的肉酱拨给她一些,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耳朵尖有点红。

  吃完饭,我回房间,但耳朵一直听着隔壁的动静。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然后我想起小时候,外婆给我讲的故事里,有个小女孩总是做噩梦,她妈妈就在她窗边挂了个铃铛。如果害怕,就摇铃铛,妈妈就会来。

  我从抽屉里找出那个银色的小铃铛——是去年在庙会上买的,一直觉得幼稚,没挂。用红绳串好,敲了敲她的门。

  她开门时已经换上了睡衣,淡黄色的小碎花,眼睛还是有点肿。

  “给。”我把铃铛递给她,“挂在窗边。晚上如果害怕或者做噩梦,就摇铃铛,我在隔壁能听见。”

  她握着铃铛,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谢谢。”

  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有。

  “不用。”我说。

  回到房间,我把耳朵贴在墙上。依然很安静。也许她睡了。

  苏叔叔是傍晚来的。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但在晚晚面前还是努力笑着。他蹲下来抱她,抱得很紧,声音哽咽。

  我在槐树下看着,突然有点理解爸爸为什么总说苏叔叔是他过命的交情。一个男人,妻子刚去世,要被外派到动荡的地区,不得不把女儿托付给别人——这需要多大的信任,又有多难。

  苏叔叔走的时候,晚晚站在槐树下看着。她没有哭,只是站着,小手攥着裙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但还是很单薄。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上。她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开。

  “回去吧,该吃晚饭了。”我说。

  她点点头,跟着我走。路过槐树时,几朵槐花落在她头发上。我伸手替她摘掉,指尖碰到她的头发,很软。

  “槐花可以吃,明天让妈妈做槐花饼。”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嗯。”

  那一刻,我看见她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属于孩子的光彩——好奇的、期待的光彩。这很好。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书,但看不进去。耳朵一直听着隔壁的动静。大概十一点,很轻的铃铛声传来。

  叮铃。

  我放下书,轻轻叩了三下墙。

  咚,咚,咚。

  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两声铃铛响,像是回应。

  我躺回去,突然觉得这个夜晚没那么漫长了。

  转学手续是我带她去办的。她穿着新校服,白衬衫配深蓝色背带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精神多了,但手还是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给你。”我把妈妈做的三明治递给她,“路上吃。”

  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总是说谢谢,客气得让人心疼。

  学校门口很多同学跟我打招呼,然后目光就落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声传来,我看见她低下头,脚步慢了下来。

  我放慢速度,等她跟上来并肩走。

  “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我说,“过几天他们就习惯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

  送她到三年级教室,王老师已经在等了。

  “放学在这里等我,别乱跑。”我说。

  她点点头,眼睛里有依赖。

  这种感觉很奇怪。突然有个人需要你,依赖你,而你不觉得麻烦,反而有点……满足。

  课间时,我从操扬抬头看二楼。她坐在窗边,托着腮往下看。我投篮,球进了,几个同学围过来击掌。我下意识又抬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看。

  那天放学,她等在槐树下,身边围着几个女生。看见我,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第一天怎么样?”

  “还好。”她说,但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这很好。

  路过小卖部,我问她要不要吃冰淇淋。她眼睛亮了,点头。买了两支奶油味的,她小口小口舔着,嘴角沾了奶油。

  我递给她纸巾,她没接住。犹豫了一下,我直接帮她擦掉了。

  指尖碰到她嘴角,很软。她脸红了,我也觉得耳朵有点热。

  晚上帮她辅导功课,发现她很聪明。数学题一点就通,字也写得工整。只是偶尔会走神,眼睛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我问。

  她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但她刚才的眼神,又有些空洞了。我想,她大概是想妈妈了。

  周五晚上,爸爸说明天去动物园。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说想看熊猫和长颈鹿。那种光彩,是孩子该有的光彩。

  “好,那我们先去看熊猫。”我说。

  动物园里,她看熊猫看了很久,趴在玻璃窗前,鼻子都压扁了。我提醒她该去看长颈鹿了,她依依不舍地回头,眼睛还盯着熊猫。

  “周末还可以再来。”我说。

  她转头看我,眼睛弯起来:“真的?”

  “嗯。”

  喂长颈鹿时,爸爸给我们拍照。她转头看我,我正好也在看她。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后来洗出来的照片上,她笑得很开心,而我看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是上扬的。

  邻居张奶奶总爱开玩笑,说我们是“小两口”“青梅竹马”。妈妈总是哭笑不得地解释,但我不讨厌这种玩笑。

  只是晚晚会脸红,低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给她剥虾,她小声说谢谢,耳朵尖红红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适应了这里。早上会准时在槐树下等我,放学会在教室门口张望,写作业时遇到难题会咬着笔头皱眉,然后抬头看我:“江屿哥哥,这道题……”

  她开始叫我“江屿哥哥”,而不是生疏的“你”。她开始会在饭桌上说学校的事,虽然还是不多,但至少会开口了。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她渐渐有了生机,像那盆窗台上的绿萝,慢慢舒展开叶子。

  但我知道,她晚上还是会做噩梦。因为铃铛声还是偶尔会响,有时一周两三次,有时少一些。每次我都叩墙回应,三声,告诉她我在。

  她生日。我提前一周就在想该送什么。衣服?玩具?书?最后选了那条淡蓝色的发带,因为上面有槐花——她喜欢槐树。

  妈妈做了草莓蛋糕,说她爱吃草莓。我观察过,确实,每次有草莓,她都会多吃几个。

  中午在槐树下分蛋糕,她许愿。闭着眼睛,睫毛长长地垂下来,阳光在脸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我希望以后每年的生日,都能像今天这样。”她小声说。

  我心里动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很少这样明显地表露情绪,但那一刻,就是想笑。

  “好。”我说。

  一个字,但我是认真的。

  我小学毕业,考了全区第一。家里来了很多道贺的人,大人们又开起玩笑,说我和晚晚“郎才女貌”。

  晚晚脸红得快要滴血,低头扒饭。我给她夹了块鱼肉:“小心刺。”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有些慌乱,又低下头去。

  其实我也觉得耳朵发热,但得保持镇定。如果我慌了,她会更不知所措。

  晚上,我听见隔壁翻来覆去的声音。铃铛响了,很轻。

  我没有叩墙,而是数着:一、二、三、四、五。叩了五下。

  她停了一下,摇了两下铃铛。

  我拿着《安徒生童话》去她房间。她坐在床上,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脸上还有未褪的红晕。

  “睡不着?”我问。

  “嗯……”

  “那我给你念故事吧。”

  念《海的女儿》。月光很好,不用开灯。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我转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我合上书,走到床边。她睡得很熟,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美梦。

  我想起她许的愿:“以后每年的生日,都能像今天这样。”

  我想起自己说的“好”。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弯下腰,在她耳边极轻极轻地说:

  “晚安,晚晚。”

  声音轻得连我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但我说了。

  她中暑了。起初只是发烧,妈妈以为普通感冒。但下午我去看她时,她脸颊通红,呼吸急促,已经开始说胡话。

  “冷……”她蜷缩起来,浑身发抖。

  我摸她额头,烫得吓人。没有任何犹豫,我背起她就往外跑。

  妈妈在后面喊什么,我没听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现在。

  七月的午后,热得像蒸笼。刚出胡同,衬衫就湿透了。她趴在我背上,轻得让人心慌

  “坚持一下,马上就到。”我说,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腿越来越沉,但我不能停。她在我背上,呼吸喷在我颈侧,滚烫的。

  小卖部王叔要帮我们叫车,我说来不及。是真的来不及——她在我背上发抖,呼吸一声比一声急。

  冲进急诊室时,我腿都在打颤。医生接过去,我撑着把情况说清楚:几点开始烧,吃了什么药,有什么症状。

  条理清晰,但声音在抖。

  急性肺炎,要住院。妈妈赶来时,晚晚已经在输液了。我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她擦手。她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手背上扎着针,看得我心里发紧。

  “我守着。”我说。

  妈妈让我休息,我不肯。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她烧得更厉害。

  凌晨三点,她又开始说胡话:“妈妈别走……妈妈……”

  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从眼角滑落。我握住她的手——很小,很烫。

  “晚晚不怕,我在这里。”我说。

  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但至少,她安静下来了。

  那一夜,我看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害怕失去她。

  不是责任,不是承诺,就是单纯的害怕。害怕这个闯入我生命的小女孩,会像她妈妈一样突然消失。

  天快亮时,烧终于退了。护士说脱离危险了,我靠在椅子上,浑身力气像被抽干。

  她醒来时,眼睛还有些迷茫。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这里?”她问,声音沙哑。

  “嗯。”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昨晚没睡。”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睡了一会儿。”我说。

  她没再问,但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别的什么。

  住院三天,我每天都去。有时候带作业,有时候带书,但大部分时间就是看着她。护士们开玩笑,说我这个哥哥比妈妈还上心。

  我不是哥哥——我想反驳,但没说出口。

  第四天出院,她坚持自己走,但我还是扶着她。她的手很凉,但有力了一些。

  晚上,铃铛响了。我叩墙,不是三声,而是连续轻叩,像在问:怎么了?

  她摇了两下,表示没事。

  但我还是不放心,端着牛奶过去。她坐在床上,月光洒在她身上,脸上有淡淡的光晕。

  “江屿哥哥,”她突然问,“那天是你背我去医院的?”

  “嗯。”

  “那么热的天,一定很累吧。”

  “不累。”我说,“你轻。”

  这是实话。她太轻了,轻得让人担心。

  她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很亮。然后她笑了,左边脸颊那个很浅的酒窝露出来。

  “谢谢你。”她说。

  这次我没有说“不用”。因为我知道,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很重要。

  九月,我上初一,她上四年级。学校不同,但每天早上还是一起出门——她的学校在我学校旁边。

  “放学等我,别乱跑。”我还是这样说。

  “知道啦。”她笑着说,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秋天,槐树叶子黄了,一片片落下来。她喜欢踩落叶,听咔嚓咔嚓的声音。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跳来跳去,突然觉得秋天也没那么萧瑟。

  十月,她爸爸寄信来,还有照片。非洲的草原,长颈鹿,大象。她捧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爸爸说他很好,让我别担心。”她说。

  “嗯。”我把手放在她肩上,“他会平安回来的。”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信任:“嗯。”

  冬天,北京下了第一扬雪。她在院子里堆雪人,手冻得通红。我帮她戴好手套,她仰头笑:“江屿哥哥,我们来打雪仗吧?”

  “好。”

  她砸过来的雪球软绵绵的,根本砸不疼。但我假装被打中,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真好。

  春天,槐树又开花了。香气弥漫整个院子。她站在树下,仰头看花,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

  “江屿哥哥,”她突然说。

  “嗯。”

  “时间过得真快。”

  “嗯。”

  她转头看我,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她说,“谢谢你接我那天帮我拿箱子,谢谢你给我铃铛,谢谢你背我去医院,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说过的,”我说,“以后我护着你。”

  她笑了,酒窝浅浅的:“我记得。”

  槐花飘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我伸手替她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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