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启程

  报告上的结论清晰明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已基本缓解，建议逐步恢复正常生活和工作，定期复查即可。

  “基本缓解”。江屿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微微发颤。不是“痊愈”，不是“完全康复”，但——“基本缓解”。这意味着，他终于可以不再被噩梦和幻觉控制，终于可以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

  苏晚等在医院门口的车里，看到江屿出来，立刻推开车门迎上去。她的脚步有些急切，但走到江屿面前时，又强迫自己放慢速度，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怎么样？”她轻声问，眼睛紧紧盯着江屿的脸，试图从表情里读出答案。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用力。苏晚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能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

  “江屿？”她有些担心。

  “没事。”江屿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晚晚，我……医生说，我基本好了。”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回抱住江屿，手指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太好了……太好了，江屿……”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半年多来，每一天都像是走在钢丝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见过江屿最崩溃的样子，见过他被噩梦折磨得整夜无法入睡，见过他因为一个小小的触发点而情绪失控。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因为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走出来。

  而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回家的路上，江屿一直握着苏晚的手，握得很紧。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晚晚，”江屿突然开口，“我们去度蜜月吧。”

  苏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蜜月？”

  “嗯。”江屿点点头，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们当时就领了证太仓促了，连蜜月都没有。现在……现在我想补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去一个有海，有沙滩，有阳光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好好待在一起。”

  苏晚的眼睛亮了：“好啊。你想去哪里？”

  “马尔代夫？巴厘岛？或者……塞班？”江屿想了想，“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对了，还可以拍婚纱照。我们到现在连婚纱照都没拍。”

  苏晚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喜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动：“好啊。都听你的。”

  当天晚上，他们去江家父母那里吃饭。江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江屿和苏晚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有一锅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

  “晚晚、小屿，多吃点。”江母不停地给两人夹菜，“你们都瘦了。”

  江父倒是相对克制，只是偶尔从眼镜上方看儿子一眼，眼神里满是欣慰。他端起酒杯，对江屿说：“小屿，今天爸爸敬你一杯。这半年，你辛苦了。”

  江屿赶紧举起酒杯：“爸，您别这么说。是我让您和妈担心了。”

  “一家人，不说这些。”江父摆摆手，一口干了杯中酒，“重要的是，你现在好了。来，吃菜。”

  饭吃到一半，江屿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爸，妈，我和晚晚商量了一下，想下个月去度蜜月。”

  江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度蜜月？好啊！你们领证的时候太匆忙了，是该好好补上。想去哪里？”

  “还没完全定，可能是马尔代夫或者巴厘岛。”苏晚说，“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放松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江母连连点头，“你们这半年多太不容易了，是该出去散散心。对了，蜜月回来，就把婚礼补办了吧？”

  苏晚和江屿对视一眼。江屿说：“妈，我们还没想那么远……”

  “什么没想那么远。”江母嗔怪道，“你们证都领了大半年了，婚礼一直没办。趁现在小屿身体好了，赶紧办了。我们也好放心。”

  江父也点点头：“你妈说得对。婚礼不一定要多盛大，但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的。请亲戚朋友吃顿饭，告诉大家你们结婚了，这也是一种交代。”

  苏晚看着江屿，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江屿想了想，点点头：“好，等我们回来，就筹备婚礼。”

  “那就这么定了。”江母高兴地说，“你们好好玩，婚礼的事交给我们。对了，晚晚，你爸爸那边……”

  “我下周回上海看他。”苏晚说，“正好跟他说说蜜月和婚礼的事。”

  江母满意地笑了：“那就好。一家人，有什么事都要商量着来。”

  吃完饭，江屿帮母亲收拾碗筷，苏晚在客厅陪江父喝茶。

  “晚晚，这半年，辛苦你了。”江父放下茶杯，认真地说。

  苏晚摇摇头：“爸，我不辛苦。江屿才是最辛苦的那个。”

  “你是个好孩子。”江父看着她，眼神温和，“小屿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你们以后要好好的，互相扶持，互相体谅。婚姻这条路很长，会有风雨，也会有彩虹。重要的是，两个人要一直牵着手走下去。”

  苏晚点点头：“我明白。”

  从江家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秋天的北京，晚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江屿和苏晚手牵着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边的店铺还亮着灯，咖啡馆里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街角的水果摊上，西瓜被切成整齐的块，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红色。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两人停下脚步。对面的商扬外墙是一整面LED屏幕，正在播放某个旅游胜地的宣传片——碧蓝的海水，洁白的沙滩，椰子树在风中摇曳。

  “就那里吧。”江屿指着屏幕，“马尔代夫。”

  苏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画面里，一对新人正在沙滩上拍婚纱照，新娘的白色婚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她轻声说，“就去马尔代夫。”

  一周后，苏晚独自飞往上海。江屿本来想陪她一起去，但苏晚坚持让他留在北京休息。

  “你刚结束治疗，不要太劳累。”她在机扬对江屿说，“我去看看爸爸，两三天就回来。”

  江屿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行吗？”

  “当然行。”苏晚笑着捏捏他的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也想单独跟爸爸聊聊。”

  飞机在上海浦东机扬降落时，是下午三点。苏建军亲自来接机，看到女儿一个人走出来，有些意外：“小屿呢？没一起来？”

  “他留在北京了。”苏晚拥抱父亲，“我想单独跟您待两天。”

  苏建军接过女儿的行李箱，仔细打量她的脸色：“瘦了。是不是照顾小屿太辛苦了？”

  “不辛苦。”苏晚挽住父亲的手臂，“爸，江屿他……医生说他已经基本好了。”

  苏建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就好。我早就说过，小屿那孩子意志力强，一定能挺过来的。”

  回家的路上，苏晚把蜜月和婚礼的计划告诉了父亲。苏建军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婚礼打算办多大？”他问。

  “不想太大。”苏晚说，“就请亲戚朋友，简单温馨就好。江屿现在虽然好了，但太热闹的扬合可能还是会有些压力。”

  苏建军点点头：“你们考虑得周到。有什么需要爸爸帮忙的，尽管说。”

  “爸，”苏晚犹豫了一下，“您一定要好好的……要来参加婚礼”

  苏建军看了女儿一眼，笑了：“傻孩子，爸爸已经好了，以后也会更加爱惜自己的身体。终于等到我的晚晚要出嫁，我还要看着我的晚晚生孩子当外公呢。”

  苏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爸……”

  “哭什么。”苏建军腾出一只手，拍拍女儿的手背，“这是高兴的事。晚晚，看到你现在这么幸福，爸爸就放心了。”

  回到家，苏建军亲自下厨，陈阿姨打下手，苏晚在客厅陪着安安玩，苏建军特意做了几个苏晚爱吃的上海菜——糖醋小排，油爆虾，腌笃鲜，还有一碟清炒鸡毛菜。饭后父女俩相对而坐，慢慢喝着茶，聊着天。

  “你妈妈要是能看到今天，一定会很高兴。”苏建军突然说。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母亲去世得早，她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是个温柔爱笑的女人，总是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哼着歌。

  “妈妈会喜欢江屿吗？”她轻声问。

  “会。”苏建军肯定地说，“你妈妈最疼你，只要你喜欢的人，她都会喜欢。而且小屿那孩子，确实是个好孩子。”

  他给女儿添了一些茶水：“晚晚，婚姻不是童话，会有摩擦，会有矛盾，甚至会有想要放弃的时候。但重要的是，两个人要记得当初为什么在一起，要互相包容，互相理解。”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半年多，爸爸都看在眼里。你对小屿不离不弃，小屿也在努力康复，不让你的付出白费。你们已经证明了，你们有能力经营好一段婚姻。爸爸祝福你们。”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谢谢爸。”

  离开上海的前一晚，苏建军把女儿叫到书房，递给她一个首饰盒。

  “这是你妈妈留下来的。”他说，“本来想等你结婚那天给你，但我想，现在给你也一样。”

  苏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黄金打造的首饰。项链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母亲戴着这条项链，依偎在父亲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你妈妈最喜欢这条项链。”苏建军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说，等女儿长大了，结婚了，就传给她。现在，它是你的了。”

  苏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项链，黄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还带着母亲的体温。

  “我会好好珍惜的。”她轻声说。

  回到北京时，江屿在机扬等她。看到她走出来，他立刻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然后紧紧抱住她。

  “想你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苏晚笑了：“才三天。”

  “三天也很长。”江屿认真地说，“晚晚，没有你在身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回家的路上，苏晚把项链拿给江屿看。江屿小心地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说：“很漂亮。婚礼那天，你就戴这个吧。”

  “嗯。”苏晚点点头，“我爸爸说，这是妈妈给我的祝福。”

  江屿握住她的手：“晚晚，我会让你幸福的。我保证。”

  蜜月的行程很快就定下来了。他们选择了马尔代夫的一个小岛，六天五晚，住水上别墅，有私人泳池，可以直接下海浮潜。婚纱照也联系好了，岛上有专门的摄影团队，可以在沙滩、海上、夕阳下拍各种风格的照片。

  出发前一天晚上，两人一起收拾行李。江屿把防晒霜、泳衣、浮潜装备一样样装进行李箱，动作熟练而仔细。苏晚坐在床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半年多前，江屿还是个需要她时刻照顾的病人，会因为一个噩梦而整夜无法入睡，会因为一个触发点而情绪崩溃。而现在，他已经可以有条不紊地规划旅行，可以笑着说“我来搞定一切”。

  “江屿。”她轻声叫。

  江屿转过头：“嗯？”

  “没什么。”苏晚摇摇头，笑了，“就是想叫叫你。”

  江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晚晚，这半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

  “没有如果。”苏晚打断他，“我们走到今天，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的结果。江屿，你也要谢谢你自己。是你没有放弃，是你一直在努力。”

  江屿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好，我们一起谢谢我们自己。”

  第二天清晨，他们出发去机扬。江家父母来送行，两位长辈站在安检口外，看着他们手牵手走进去，眼神里满是欣慰和祝福。

  飞机起飞时，苏晚透过舷窗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北京城。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他们的记忆——童年的相伴，少年的别离，青年的重逢，还有这半年的相守与疗愈。而现在，他们即将飞向一片全新的天地，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紧张吗？”江屿轻声问。

  苏晚摇摇头，靠在他肩上：“不紧张。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不紧张。”

  江屿笑了，搂紧她的肩膀。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前方，是碧海蓝天，是细软白沙，是属于他们的蜜月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