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反复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苏晚也回到了律所,但只接一些不太紧急的案子,保证每天能准时下班陪江屿。他们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规律的作息,健康的饮食,适量的运动,还有每周一次的“约会日”,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看电影、逛公园、吃火锅。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周三的下午。
苏晚提前下班,想去超市买些食材,晚上给江屿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江屿站在那儿,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江屿?”苏晚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今天去图书馆查资料吗?”
江屿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纸袋,指节泛白。
“怎么了?”苏晚的心提了起来。
江屿没有说话,只是把纸袋递给她。苏晚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医学杂志,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她抽出文件,看到标题时,呼吸一滞——
《战地医疗中的伦理困境:当医生也成为受害者》
是一篇关于PTSD的论文,作者引用了多个案例,其中一个……苏晚快速浏览,心一点点往下沉。那个案例描述了一个外科医生在战地医院工作后出现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最终无法继续执医,甚至出现了自伤行为。
“你从哪儿找到这个的?”苏晚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图书馆。”江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我本来想找最新一期《中华外科杂志》,结果在旁边的架子上看到了这个。”
他看着苏晚,眼神里有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恐惧:“晚晚,那个案例……那个医生的症状,和我一模一样。失眠,噩梦,幻觉,情绪失控……他甚至也开始出现自伤倾向。论文说,像他这样的重症PTSD患者,完全康复的概率不到30%。”
“那是论文,江屿。”苏晚把文件塞回纸袋,“每个个案都是不同的。你的情况和他不一样,你已经在好转了,李主任也说你进步很快……”
“但我会不会……”江屿打断她,声音开始发抖,“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样?会不会永远都好不了?会不会……会不会再也拿不了手术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苏晚意识到,这是焦虑发作的前兆。
“江屿,深呼吸。”她上前一步,想握住他的手,“我们先回家,好吗?”
但江屿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纸袋,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查了数据。”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自言自语,“PTSD患者五年内的复发率超过50%。即使症状缓解,遇到触发因素也可能再次崩溃。而且……而且外科医生对手的稳定性要求那么高,我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再上手术台……”
“江屿!”苏晚提高声音,试图打断他的思维漩涡,“看着我,听我说。那些都是概率,是统计数据,不代表你就会那样。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你每天都在进步……”
“进步?”江屿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和嘲讽,“什么是进步?不过是从每天做噩梦变成三天做一次噩梦?从完全不敢看手术视频到能勉强看完?晚晚,这算什么进步?这离一个正常的外科医生还差得远!”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路人的侧目。苏晚看到有人朝这边张望,赶紧压低声音:“江屿,我们回家说,这里不方便……”
“回家说什么?”江屿的眼睛红了,“说我又让你担心了?说我今天晚上可能又要失眠?说我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画面?晚晚,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他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不知道还要这样多久,不知道还要拖累你多久。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不用每天照顾一个病人,不用时刻提心吊胆,不用……”
“江屿!”苏晚终于忍不住,上前用力抓住他的手臂,“你听我说!你不是拖累,从来都不是!我爱你,照顾你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而且你不是病人,你只是在经历一段困难的时期,我们会一起度过的……”
“你怎么知道能度过?”江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像论文里那个人一样,最终彻底崩溃?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他突然甩开苏晚的手,动作很大,很突然。苏晚完全没有防备,被他甩得踉跄后退,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石,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手肘和膝盖先着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苏晚闷哼一声,眼前黑了几秒。
“晚晚!”江屿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从刚才的狂躁变成惊恐。他冲过来,跪在她身边,想扶她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再伤到她。
苏晚咬着牙坐起来,低头检查伤口。手肘擦破了很大一片,鲜血混着沙土,看起来触目惊心。膝盖也火辣辣地疼,估计也破了。
“对不起……对不起……”江屿的声音在颤抖,他跪在那里,看着苏晚流血的伤口,脸色比刚才更苍白,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自责,“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没想……”
“我知道。”苏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没事,只是擦伤。扶我起来,我们回家处理。”
但江屿没有动。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刚甩开苏晚的手,然后猛地握紧拳头,狠狠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
“江屿!”苏晚惊叫。
江屿像是没听见,又要砸第二下。苏晚忍着痛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不要!江屿,不要这样!”
“我伤到你了……”江屿看着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我居然伤到你了……我说过不会伤害你的,我说过的……”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整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
苏晚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知道,现在不能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平稳的语气说:“江屿,看着我。”
江屿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看着我。”苏晚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我没事,只是擦伤,消毒包扎一下就好了。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回家,可以吗?”
江屿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他看着苏晚,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强作镇定的表情,看着她手肘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
“先回家。”苏晚轻声说,“扶我起来。”
江屿小心翼翼地扶起苏晚,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苏晚,也不敢看路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进了家门,苏晚让江屿去拿医药箱。江屿机械地照做,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一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苏晚自己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处理伤口的时候,她疼得直吸气,但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她知道,任何一点反应都会加重江屿的自责。
伤口比看起来要深,沙土嵌进皮肉里,清洗的时候格外疼。苏晚咬着牙,一点一点清理干净,然后涂上药膏,用纱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江屿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当苏晚终于处理完伤口,抬起头看他时,发现他脸上全是泪痕。
“江屿……”苏晚轻声叫他。
江屿像是被惊醒,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嘶哑:“别靠近我……我会伤到你的……”
“你不会。”苏晚站起来,慢慢走向他,“刚才只是意外,你不是故意的。”
“但我还是伤到你了!”江屿的声音里满是痛苦,“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晚晚,我好害怕……我怕我下次会伤你更重,我怕我……”
“江屿。”苏晚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碰他,但江屿又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他摇着头,眼泪不停地流,“我不配……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你应该离开我,找个健康的人,过正常的生活……”
“江屿,你听我说。”苏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错,是疾病的错。PTSD会让你情绪失控,会让你做出平时不会做的事,但这不是真正的你。”
她往前一步,江屿没有再后退。
“真正的你,是那个九岁时对我说‘以后我护着你’的江屿;是那个十三岁时送我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我喜欢的钢笔;是那个在非洲拼死救人的江医生;是那个即使自己痛苦不堪,也还在担心会不会拖累我的……我的爱人。”
苏晚伸出手,轻轻擦掉江屿脸上的泪:“江屿,疾病可能会让你失控,可能会让你说出伤人的话,做出伤人的事。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真正的你,在这里。”
她把江屿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心口:“也在这里。”
江屿的手在颤抖。他看着苏晚,看着她温柔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她手肘上包裹的纱布,看着她膝盖上还渗着血的擦伤。所有的自责、恐惧、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最后的防线。
他跪倒在地,抱住苏晚的腿,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多少压抑,多少痛苦,多少对自己的憎恨,苏晚无法完全体会。但她蹲下身,抱住他,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哭吧,江屿。”她轻声说,“哭出来就好了。”
江屿哭了很久,哭到声音嘶哑,哭到精疲力竭。最后,他靠在苏晚怀里,一动不动,只有肩膀还在轻微地抽动。
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江屿终于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清明了一些。
“还疼吗?”他轻声问,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晚手臂上的纱布。
苏晚摇摇头:“不疼了。”
江屿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晚晚,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不用说对不起。”苏晚轻声说,“也不用说谢谢。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她扶着江屿站起来,两人相拥着坐在沙发上。夜色渐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那个论文……”江屿突然开口,“我看完之后,整个人都慌了。我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觉得永远也好不了,觉得……不配拥有你。”
“所以你就想推开我?”苏晚问。
江屿点点头:“我以为……如果我先推开你,至少主动权在我手里。至少……不是被你抛弃。”
“傻瓜。”苏晚靠在他肩上,“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晚晚,我害怕。害怕自己永远也好不了,害怕会一直这样反复,害怕……会毁了你的人生。”
苏晚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江屿,你的人生就是我的。你的痛苦,你的快乐,你的康复,你的反复——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共同的。没有谁会毁掉谁的人生,我们是在一起创造新的人生。”
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而且,谁说一定会反复?就算会,又怎么样?我们有经验了,我们知道怎么应对。第一次发作的时候,我们手足无措。但现在,我们知道该怎么做,知道要找谁帮忙,知道要怎么互相支持。”
她握住江屿的手:“这就是进步,江屿。不是症状消失了才叫进步,是我们在疾病面前,变得更强大,更懂得如何面对,这才是真正的进步。”
江屿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芒,感觉心里那块最黑暗的地方,被一点点照亮了。
“晚晚,”他轻声说。
江屿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很温柔,很小心,带着试探和不确定。但苏晚回应了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间,苏晚能感觉到江屿的颤抖,能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也能感觉到他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和渴望。她引导着他,安抚着他,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我接受你,全部的你。
吻渐渐变得热烈。江屿的手抚上苏晚的脸,指尖微微发抖,但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苏晚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急促,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当江屿的手滑到苏晚腰间时,他突然停住了,呼吸变得有些慌乱:“晚晚……我……”
“怎么了?”苏晚轻声问。
“我……”江屿的声音在颤抖,“我怕我会失控……怕会伤到你……”
苏晚捧住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江屿,看着我。我是谁?”
“你是晚晚。”江屿说,“我的妻子。”
“对,我是你的妻子。”苏晚轻声说,“我们结婚了,记得吗?在民政局,我们宣誓,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要在一起。现在,我想和你在一起,完完全全地在一起。”
她拉着江屿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你感觉到了吗?我的心跳。它在为你跳动。江屿,我想要你,作为丈夫和妻子的关系。”
江屿的眼睛又红了。他看着苏晚,看着她眼中的信任和渴望,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我爱你,晚晚。”他低声说,然后再次吻住她。
这一次,吻里没有了小心翼翼,只有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和爱意。江屿抱起苏晚,走向卧室。动作很稳,手臂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崩溃过的人。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为一切蒙上一层柔和的银辉。江屿把苏晚轻轻放在床上,然后跪在床边,看着她,眼神虔诚得像在仰望神明。
“晚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
“没有如果。”苏晚伸手拉住他,“江屿,我相信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江屿心中最后一道锁。他俯身,吻住苏晚的唇,手开始颤抖着解开她的衣扣。苏晚没有催促,只是温柔地回应他,引导他,在他耳边轻声说着鼓励的话。
当两人终于赤裸相对时,江屿停住了。月光下,他看到了苏晚手肘上的纱布,看到了她膝盖上的擦伤,看到了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自责又涌了上来。
但苏晚拉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江屿,这些伤会好的。就像你心里的伤,也会好的。但现在,我想感受你,感受完整的你。”
她翻身,把江屿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可以……”
“不。”江屿打断她,双手扶住她的腰,“我准备好了。晚晚,我想要你。”
接下来的时间,苏晚记不太清细节。她只记得江屿的小心翼翼和温柔,记得他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试探和询问,记得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我爱你”,记得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眼中闪烁的泪光。
当两人终于结合时,江屿哭了。不是崩溃的哭,而是释放的哭。他紧紧抱着苏晚,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身体微微颤抖。
“晚晚……”他哽咽着说,“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要我……”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他,用身体告诉他:我要你,一直都要你。
那是一扬温柔而缓慢的,没有激烈的动作,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身体的交缠和情感的流动。江屿每一次都小心翼翼,时刻关注着苏晚的反应;苏晚则用最温柔的接纳,安抚着他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结束后,两人相拥躺在床上,汗水浸湿了床单,呼吸渐渐平稳。江屿的手轻轻抚摸着苏晚手臂上的纱布,眼神里满是心疼。
“还疼吗?”他问。
苏晚摇摇头:“不疼了。”她顿了顿,“江屿,你知道吗?刚才……你很温柔。”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刚才他没有失控,没有暴力,甚至比很多健康的人都要温柔和体贴。
“我……”他有些不敢相信,“我真的……”
“你真的做到了。”苏晚吻了吻他的下巴,“江屿,你能控制自己,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候。这比任何治疗都更有说服力,不是吗?”
江屿的眼睛又湿润了。他抱紧苏晚。
那一夜,江屿睡得很沉,没有做噩梦。苏晚没有睡,她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安稳的睡颜,看着他偶尔微微扬起的嘴角,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
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凌晨时分,江屿突然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晚晚?”他轻声叫。
“我在这里。”苏晚立刻回应。
江屿转过身,看着她,眼神清醒而温柔:“我做了个梦。”
“噩梦吗?”
“不。”江屿摇摇头,“是个好梦。梦见我们在非洲看星星,你指着北斗七星说,以后我们也要有七个孩子。”
苏晚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说,七个太多了,两个就好,一个像你,一个像我。”江屿也笑了,“晚晚,我想……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有孩子。等我再好一点,等我完全康复……”
“好。”苏晚轻声说,“我们会有孩子,会有完整的家。”
江屿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深吸了一口气:“晚晚,我可能还会反复,可能还会有崩溃的时候,可能……还会不小心伤到你。”
“我知道。”苏晚抚摸他的头发,“但我也知道,每次反复之后,你都会更强大一点。而且,我有经验了,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也知道怎么帮你。”
她捧起江屿的脸,认真地看着他:“江屿,我们是夫妻。夫妻就是要共同面对一切,好的,坏的,难堪的,痛苦的。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完美,不需要永远坚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相信我。”
江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着所有的未知和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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