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陪伴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治疗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
按照李主任的安排,江屿每周一,周三周五上午去安定医院接受心理治疗。第一次治疗结束后,江屿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苏晚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江屿的手很凉,甚至在微微发抖。
“他说要我把那天的经历说出来。”江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每一个细节,每一秒钟,每一个……死去的人。”
苏晚的心揪紧了。她知道这种暴露疗法对PTSD患者来说有多痛苦——强迫他们重新经历创伤,直到脱敏。但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治疗方法之一。
“我做不到。”江屿闭上眼睛,睫毛在颤抖,“我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画面。那些血,那些眼睛,那些伸向我的手……”
“慢慢来。”苏晚轻声说,“李主任不是说吗,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来。”
回家的路上,江屿一直很沉默。苏晚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开车,偶尔看一眼副驾驶的他。她知道,江屿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安静的陪伴。
那天晚上,江屿又失眠了。
午夜两点,苏晚被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睛,看到江屿坐在床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江屿?”苏晚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江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你睡吧,我没事。”
但苏晚怎么可能睡得着。她下床,走到江屿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江屿苍白的脸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睡不着?”苏晚轻声问。
江屿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睡衣的下摆:“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画面。那个男孩的眼睛……他一直看着我,好像在问,为什么不救我……”
苏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相册——那是她从江家带来的,里面全是他们小时候的照片。
她重新坐回床上,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江屿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苏晚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九岁的苏晚和十二岁的江屿,站在江家老宅的槐树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江屿穿着白衬衫,表情有些腼腆,但手却紧紧牵着苏晚的手。
“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苏晚轻声问,“那段时间我刚到你家,特别害怕,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你就站在门口,一直等我。后来我饿了,偷偷打开门缝,看到你端着一碗面条,说‘晚晚,吃饭了’。”
江屿看着照片,眼神渐渐有了焦距。
苏晚继续往后翻。十岁的苏晚发高烧,江屿背着她去医院;十二岁的江屿教苏晚骑自行车,苏晚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江屿急得脸都白了;十四岁的江屿拿到市数学竞赛一等奖,苏晚笑得比他还开心……
“你看这张,”苏晚指着一张照片——十六岁的江屿和十三岁的苏晚在机扬分别,两个人都红着眼眶,却努力对彼此笑着,“你说‘晚晚,好好读书,来北京找我’。”
江屿伸出手,轻轻抚摸照片上苏晚的脸。那时候的她,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又大又亮,眼神里满是不舍和依恋。
“后来我真的去北京找你了。”苏晚翻到下一张照片——十八岁的苏晚站在政法大学门口,江屿帮她提着行李,两个人都笑得特别灿烂,“你接到我的时候,第一句话是‘晚晚,你长大了’。”
江屿的嘴角微微上扬,虽然笑容很淡,但苏晚看到了。
她继续往后翻,一张张,一页页,把他们二十年的点点滴滴都呈现在江屿面前。那些快乐的,温馨的,甚至有些傻气的回忆,像温暖的泉水,慢慢浸润江屿干涸的心田。
不知什么时候,江屿靠在了苏晚肩上。苏晚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停止了。
“晚晚,”江屿轻声说,“谢谢你记得这么多。”
“因为这些都是我最珍贵的回忆。”苏晚合上相册,搂住江屿的肩膀,“江屿,你要记住,你的生命里不只有非洲的那些痛苦,还有这么多美好的时刻。那些孩子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而且,你救过那么多人,给那么多人带去了希望。”
江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李主任今天说,原谅自己比原谅别人更难。”
“那就慢慢来。”苏晚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那一晚,江屿终于在天亮前睡着了。苏晚没有睡,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看着他终于陷入安稳的睡眠。
第二天,苏晚开始制定详细的康复计划。她上网查资料,买了很多关于PTSD治疗的书籍,甚至还通过纽约的朋友联系了一位专门研究创伤心理的美国专家,做了几次远程咨询。
“PTSD患者的康复需要多管齐下。”那位美国专家在视频里说,“心理治疗是核心,但生活方式的调整同样重要。规律的作息,健康的饮食,适量的运动,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重建对生活的掌控感。”
苏晚认真记笔记:“掌控感?”
“对。”专家点头,“创伤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失控感和无力感。所以在康复过程中,要让患者重新感受到‘我可以控制我的生活’。可以从很小的事情开始——比如决定今天吃什么,选择看什么电影,安排每天的时间表。”
挂了视频,苏晚开始思考。江屿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失眠和噩梦,其次是情绪波动和注意力不集中。她需要针对这些问题,制定具体的方案。
饮食方面,她咨询了营养师,制定了有助于改善睡眠和情绪的食谱——富含色氨酸的食物如牛奶、香蕉,富含Omega-3的鱼类,还有各种蔬菜水果。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江屿做饭,虽然厨艺一般,但江屿总是吃得很香。
运动方面,她拉着江屿每天散步。最开始只是在家附近走走,十分钟,二十分钟,慢慢增加到一小时。北京的冬天很冷,但午后的阳光总是暖洋洋的。他们沿着护城河慢慢走,看河面上结的薄冰,看光秃秃的树枝上停着的麻雀,看公园里遛弯的老人和嬉戏的孩子。
“我小时候最喜欢冬天。”有一天散步时,江屿突然说,“因为冬天可以和你一起堆雪人。”
苏晚笑了:“记得有一年雪特别大,我们堆了一个比我还高的雪人。你把自己的围巾给了雪人,结果自己冻得鼻子通红。”
除了日常的陪伴,苏晚还学会了各种放松技巧。她下载了冥想APP,每天晚上陪江屿做二十分钟的冥想;她买了精油香薰机,在卧室里熏薰衣草和洋甘菊精油,帮助改善睡眠;她甚至学会了简单的按摩手法,在江屿紧张或焦虑时,帮他按摩肩颈和头部。
但治疗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第三次心理治疗后的那个晚上,江屿的情绪崩溃了。
那天李主任让江屿尝试用文字描述创伤经历。江屿写了三个小时,写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回到家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无论苏晚怎么敲门都不开。
苏晚没有强行进去,只是坐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隔着门板轻声说:“江屿,我在外面陪着你。你想出来的时候,随时可以出来。”
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苏晚的心揪成一团,但她知道,这是江屿必须经历的过程——把积压的情绪释放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开了。江屿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苏晚站起来,轻轻抱住他:“哭出来就好了,江屿,哭出来就好了。”
江屿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终于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多少痛苦,多少自责,多少压抑了太久的情绪,苏晚无法完全体会,但她紧紧抱着他,一遍遍轻拍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那天晚上,江屿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精疲力竭,在苏晚怀里睡着了。苏晚费了很大劲才把他扶到床上,然后自己躺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未眠。
第二天,江屿的情绪明显好转。他主动提出要去超市买菜,说想做苏晚爱吃的红烧肉。在超市里,他认真地挑选五花肉,比较调料品牌,甚至和卖肉的大叔聊了几句。苏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进步。虽然微小,但真实。
治疗进行到第二个月时,江屿开始出现明显的改善。失眠的频率降低了,噩梦也少了。李主任在评估后,把治疗频率从每周两次减少到每周一次。
“你的进步比我想象的快。”李主任对江屿说,“这说明你的内在修复能力很强,也说明……”他看向苏晚,“家属的支持非常重要。”
江屿握住苏晚的手,点点头:“嗯,晚晚帮了我很多。”
“接下来,我们可以尝试做一些暴露疗法的进阶练习。”李主任说,“比如,重新接触和创伤相关的刺激,但这次是在安全的环境里,有控制地进行。”
他递给江屿一张纸:“这是作业:写一封信给那些孩子的父母。不是要寄出去,只是写出来,把你的感受、你的愧疚、你的祝福都写出来。下次治疗时,我们一起来读这封信。”
这个作业对江屿来说很难。他花了一周时间,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终于完成了。信不长,只有两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抠出来的。
下次治疗时,江屿在治疗室里读了这封信。苏晚等在外面,能隐约听到他哽咽的声音。一个小时后,江屿走出来,眼睛红肿,但表情有一种释然。
“我说出来了。”他对苏晚说,“我说了对不起,说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说了我会继续做医生,救更多的人……我说了所有我想说的话。”
苏晚抱住他:“你做得很好,江屿,真的很好。”
随着治疗的深入,江屿开始尝试重新接触医学。最开始只是看医学期刊,然后是在线课程,后来苏晚托人从医大附院借来了一些手术录像,让江屿在家看。
第一次看手术录像时,江屿的手又开始抖。那是一台心脏搭桥手术,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视频里的医生手法娴熟,动作精准,一切都有条不紊。
江屿看着看着,突然按下暂停键,呼吸变得急促。
“怎么了?”苏晚紧张地问。
“那个病人……”江屿指着屏幕,“他的脸……变成……”
他没有说完,但苏晚明白了。幻觉又出现了。
“关掉吧。”苏晚想去关电脑。
“不。”江屿拦住她,“让我看完。”
他深吸了几口气,重新按下播放键。手术继续进行,江屿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苏晚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再停下。
四十分钟的手术录像,江屿看完了。关掉电脑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但眼神是清明的。
“我做到了。”他说,声音有些颤抖,但带着自豪,“我没有逃。”
苏晚的眼泪涌了上来:“你做到了,江屿,你真的做到了。”
那天晚上,江屿睡得很安稳,没有做噩梦。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对苏晚说:“我想去医大附院看看。”
苏晚有些担心:“现在去会不会太早?李主任说……”
“只是去看看。”江屿说,“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
苏晚想了想,答应了。
医大附院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建筑,忙碌的人群,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江屿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看着推着轮椅的护工,看着满脸焦虑的病人家属。
“我在这里工作了五年。”江屿轻声说,“每天从这道门进出,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现在站在这里,却觉得……恍如隔世。”
苏晚握紧他的手。
他们沿着熟悉的路线慢慢走——门诊大楼,住院部,外科楼。走到外科楼下时,江屿停住了脚步。他抬头看着楼上手术室的窗户,久久没有说话。
“想上去吗?”苏晚问。
江屿摇摇头:“还不到时候。”他顿了顿,“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苏晚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那个自信、专业、永远把病人放在第一位的江医生,正在慢慢回来。
治疗进行到第三个月时,北京下了第一扬雪。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把城市染成一片洁白。
江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突然说:“晚晚,我们堆雪人吧。”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
他们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手套围巾,跑到楼下的小花园里。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江屿蹲下身,开始滚雪球,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整夜失眠、被噩梦折磨、甚至想过结束生命的江屿。而现在,他站在雪地里,像个孩子一样滚雪球,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光彩。
他们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用石子当眼睛,树枝当手臂。江屿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
“像不像小时候那个?”他问。
苏晚点点头:“像。”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江屿蹲在雪人旁边,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晚晚,”江屿站起来,握住她的手,“我想开始工作了。”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想回医院?”
“不,还不行。”江屿摇头,“但我想做点事情。李主任说,康复的最后一个阶段是重新建立社会连接,找回价值感。我想……我想做在线医疗咨询。”
他看着苏晚,眼神认真:“我可以利用晚上的时间,为那些不方便去医院的人提供咨询。先从简单的开始,内科常见病,用药指导,康复建议……慢慢来。”
苏晚的眼睛红了:“好啊,我支持你。”
“还有,”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精致的铂金戒指,“我们结婚的时候太仓促,连戒指都没买。这个是我特别找设计师定制的”
他拿出女戒,小心翼翼地为苏晚戴上,尺寸刚刚好。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让苏晚为他戴上男戒。
两枚戒指在雪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晚晚,”江屿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谢谢你陪我走过最黑暗的日子。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嗯,一起走。”
雪花还在飘落,轻柔地覆盖着整个世界。远处传来孩子们嬉戏的笑声,近处是他们紧紧相握的手和相视而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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