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真相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苏晚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握着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仿佛要通过这唯一的接触,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良久,江屿终于缓缓抬起头。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眼睛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微微颤抖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两个多月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医疗队接到任务,去北部一个偏远的村子做疫苗接种。”
他的目光越过苏晚,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午后。
“那个村子在边境附近,情报说已经安全了,但我们到达的时候……”江屿的声音突然卡住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车队误入了交火区。当地的武装冲突……突然升级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她握紧江屿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们被夹在中间,前后都是枪声。”江屿的声音开始发抖,“车队有防护,但村子里的村民……他们来不及躲。医疗队的车上有红十字标志,按道理不该成为目标,但是……”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整个人都在颤抖。苏晚赶紧站起来,坐到他身边,轻拍他的后背。
“别说了,江屿,如果太痛苦……”
“不,”江屿摇摇头,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
他重新坐直,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有几个孩子……他们本来躲在屋子里,听到枪声后害怕,跑了出来。”江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没有焦点,“他们朝我们的车队跑过来,可能是觉得中国医生能保护他们。但是……流弹……”
苏晚的呼吸停滞了。她看着江屿的脸,看着他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此刻却空洞得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冲下去,想把孩子们拉上车。”江屿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机械的、没有起伏的调子,“但是我太慢了。一个男孩,大概七八岁,他离我只有几步远……我看到他朝我伸出手,然后……”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做了一个虚抓的动作,然后猛地握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就倒下了。”江屿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就在我面前。胸口都是血。我冲过去,想给他止血,但是……来不及了。血止不住,他的心跳越来越弱,眼睛一直看着我……看着我……”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江屿的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流泪,仿佛这具身体已经承载不了如此沉重的悲伤,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无声地宣泄。
“那天死了三个孩子。”他继续说,声音嘶哑,“还有一个女孩,伤得很重,我们拼尽全力抢救了六个小时,最后还是……走了。”
苏晚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江屿会在短短几个月内变成这样——消瘦、疲惫、眼中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这不是因为工作压力,不是因为感情变故,而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最残酷的生离死别,而且……无能为力。
“从那以后,”江屿转过头,看着苏晚,眼神终于有了焦点,但那焦点里满是痛苦,“我就开始失眠。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孩子的脸,是那个男孩伸向我的手,是那个女孩最后微弱的心跳。”
他抬起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这里……总是疼。不是生理上的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攥住的疼。我告诉自己,我是医生,我见过生死,我应该能承受。但是不行,晚晚,我真的不行。”
“没有人要求你必须承受。”苏晚哽咽着说,“江屿,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去救人的,你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江屿苦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尽力了有什么用?孩子们还是死了。他们的父母……你是没看到他们的眼神。那个男孩的母亲,她跪在我面前,抓着我的白大褂,用当地的语言一遍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救不了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开始破碎:“我回答不了。我学了这么多年医,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手术,救了那么多人……可是那一刻,我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战争?为什么孩子要承受这些?为什么……我救不了他们?”
苏晚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江屿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整个人松懈下来,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这个总是坚强、总是镇定、总是能给别人安全感的男人,此刻在她怀里,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然后,”江屿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苏晚的心提了起来。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什么事?”
“我开始出现幻觉。”江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特别是在手术台上。”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神里有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恐惧。
“两周前,我做一台阑尾切除手术。很简单的常规手术,我做过无数次。”江屿的呼吸开始急促,“但是当我切开腹部的时候……我看到躺在手术台上的人……变成了你。”
苏晚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你的脸,你的眼睛,你在看着我。”江屿的瞳孔微微放大,显然又陷入了那个恐怖的回忆里,“手术刀在我手里,我要切下去……但是那是你的身体。我的手开始抖,我下不去刀。护士在旁边喊我,问我怎么了,但我听不见……我只能看见你躺在那里,腹部被切开……”
“江屿,别说了。”苏晚紧紧抱住他,“那只是幻觉,不是真的。”
“我知道是幻觉。”江屿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但是太真实了,晚晚,真实到我差点……差点就放弃了手术。如果不是主刀医生及时发现我不对劲,接手了手术,那个病人可能就……”
他突然推开苏晚,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是个医生啊。外科医生,手是最重要的。可是现在,我的手会抖,我的眼睛会出现幻觉,我会把病人看成你……我还能做什么手术?我还有什么资格站在手术台上?”
“所以你最近都不怎么做手术了,是吗?”苏晚轻声问。
江屿点点头,放下手,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绝望:“我不敢。我怕下一次,就不是‘差点’了。我怕我真的会害死人。”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深深的痛苦和挣扎:“晚晚,你明白吗?我不仅救不了那些孩子,我现在连普通病人都可能救不了。我的手不稳,我的精神不集中,我的脑子里总是有那些画面……我甚至,甚至……”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接下来的话太过沉重,说不出口。
“甚至什么?”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仿佛怕惊碎什么。
江屿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里,此刻盛满了苏晚从未见过的黑暗和绝望。
“有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如刀,“我会想,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些了。”
苏晚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寂静无声,只有江屿那句轻飘飘的话,在她耳边无限放大,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江屿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可怕,“处理完一个急诊病人后,我站在医院三楼的阳台上。下面是水泥地,大概十米高。我在那里站了半个小时,一直在想……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江屿……”苏晚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汹涌而出。
“然后我看到了星星。”江屿抬起头,看向窗外,“非洲的星空很美,你记得吗?我们以前说过,要一起看星星。”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想起了你。我想,如果我死了,你会很难过。你会哭,会崩溃。但是……”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眼神里满是痛苦的挣扎:“但是我这个样子,还能给你什么未来?一个手会抖的医生?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未婚夫?一个……连自己生命都不珍惜的懦夫?”
“所以你就选择了推开我?”苏晚哭着问,“用最残忍的方式?”
江屿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王医生说,我这是典型的PTSD——是大脑在经历极端危险后,警报系统坏掉了,再也关不上。那些噩梦和闪回,是我的大脑在错误地、一遍遍播放‘你还在危险中’的求生信号。”
他握住苏晚的手,握得很紧:“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好,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好。晚晚,我爱你,正是因为爱你,我才不能拖着你跟我一起陷在这个泥潭里。你应该有更好的未来,应该和一个健康的人在一起,应该……”
“应该什么?”苏晚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应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你?应该在你独自对抗病魔的时候过自己的幸福生活?江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七年前,我因为害怕,因为顾虑,因为不自信,推开了你。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现在,你也要重蹈覆辙吗?”
“不一样,晚晚。”江屿摇着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会伤害你,我会拖累你,我会……”
“那就伤害,那就拖累!”苏晚几乎是用吼的,“江屿,你听好了——我爱你。我爱健康的你,也爱生病的你;爱那个在手术台上冷静沉着的江医生,也爱这个会失眠、会做噩梦、会脆弱的江屿。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完美,不需要永远坚强,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江屿的手背上,滚烫。
“你说你怕伤害我,怕拖累我。可是你知道吗?比起这些,我更怕的是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痛苦,更怕的是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些离开你,更怕的是……是我们明明相爱,却因为害怕而再次错过。”
江屿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坚定。那道他苦苦支撑了数月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苏曼……”他艰难地开口,“她是我在医疗队认识的心理医生。虽然主要做儿童心理,但她懂PTSD。她知道我的情况后,一直想帮我做简单的疏导。”
“所以她给你出的主意?让你演那扬戏?”苏晚的声音冷了下来。
江屿摇摇头:“不,是我求她的。我告诉她,我有一个很爱的未婚妻在国内,我不能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我求苏曼帮我演一扬戏,让你死心,让你离开。”
他苦笑:“苏曼一开始不同意,她说这是在伤害你。但是我……。我怕你看到真实的我,会失望,会离开。与其那样,不如让我来做那个坏人,至少……至少你恨的是我。”
“所以你让一个陌生女人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在一起了?”苏晚的声音在颤抖,“所以你发那条冰冷的短信,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对不起。”江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我知道这很残忍,我知道这伤害了你。但是晚晚,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想你在北京过得好不好,想你工作累不累,想你……有没有按时吃饭。但是我不敢联系你,我怕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就会崩溃,就会求你留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祈求原谅的卑微:“那天我又出现了自杀的念头,苏曼正好在我旁边。她让我尽快回国接受治疗,但是我……。我把手机塞给她,求她帮我骗你,后来你一直发信息,一直打电话,我都不敢接。最后……最后我发了那条短信。”
苏晚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二十年的男人,看着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卑微的祈求。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然后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闭上眼睛。
“江屿,”她轻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从现在开始,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了。你有我。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江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伸出手,紧紧抱住苏晚,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呢喃,“晚晚,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不该推开你,不该……让你这么痛苦……”
“都过去了。”苏晚回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现在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窗外,非洲的夜依然深沉,远方的草原上,不知名的夜鸟发出悠长的鸣叫。但在这间简陋的宿舍里,两颗漂泊了太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处。
不知过了多久,江屿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松开苏晚,但手依然握着她的手,仿佛那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你会不会……”他犹豫着问,“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很……懦弱?”
苏晚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江屿,你知道我最敬佩你的是什么吗?”
江屿茫然地看着她。
“不是你有多优秀,不是你的医术有多高明,不是你能救多少人。”苏晚轻声说,“而是你永远那么善良,那么有责任感,那么……把别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
她抚摸着他受伤的手臂,那上面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你会因为救不了几个孩子而崩溃,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你太在乎了。你会患上PTSD,不是因为你不够坚强,而是因为你的心太柔软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样的你,我怎么会觉得没用?我只会……更心疼,更想保护你,更想……陪在你身边,告诉你,没关系,我会一直在。”
江屿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和坚定,感觉心里那块冰封了数月的地方,终于开始慢慢融化。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也带着一丝久违的希望。
苏晚想了想,说:“我们回国吧,你需要专业治疗。王医生不是说国内有更好的心理医生吗?等你的伤口稳定了,我们就回国。”
“可援非项目还有一年多……”
“健康最重要。”苏晚打断他,“而且,你在这里已经做了很多了。七个多月,救了那么多人,培训了本地医生,建立了基础的医疗体系。江屿,你已经尽力了。”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其次,”苏晚继续说,语气严肃起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准再瞒着我,不准再替我做决定,不准再说‘为我好’这种话。我们要一起面对,不管是PTSD,还是其他什么,都一起面对。明白吗?”
江屿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虽然疲惫但发自内心的笑容:“明白。”
“最后,”苏晚的脸微微红了,但她还是坚定地说,“等回国后,我们就结婚。不等了,一天都不等了。”
江屿愣住了,然后眼眶又红了:“可是我这个样子……”
“你这个样子,也是我的江屿。”苏晚握住他的手,“而且,结婚又不影响你治疗。我们可以一边治疗,一边准备婚礼。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度蜜月,去你想去的地方,看你想看的风景。”
江屿看着她,看着这个跨越半个地球来找他、在枪林弹雨中都不肯放弃他、在他以为自己一无所有时仍然坚定选择他的女人,感觉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好,我们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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