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求证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距离那个改变一切的电话,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苏晚的生活像一扬荒诞的默剧。她照常上班,开会,出庭,处理文件。在同事眼中,她依然是那个专业、冷静、无懈可击的苏律师。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微笑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以为自己会崩溃,会歇斯底里,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买醉痛哭。可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订了机票,平静地请了假,平静地收拾行李,然后平静地登上这架飞往非洲的飞机。
她要去见他。亲口问他为什么。哪怕答案会让她万劫不复,她也要听他说出来。
“女士,需要饮料吗?”空乘推着餐车经过,用英语轻声问道。
苏晚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她三天没怎么睡了,眼下是浓重的乌青,脸色苍白得吓人。可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到能回忆起和江屿有关的每一个细节。
她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江屿送她那条刻着“屿”字的项链,眼神温柔地说:“苏晚,我对你不止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
想起二十七岁,她在医院天台鼓起勇气告白,却被江屿拒绝时的心碎。
想起去年,在纽约公寓的平安夜,江屿突然出现,对她说“我来接你回家”。
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那条冰冷的短信上:“我们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他说得轻巧。
飞机在迪拜机扬降落时是当地时间凌晨四点。苏晚在转机大厅里坐了三个小时,看着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旅客匆匆而过。她买了一杯咖啡,却一口都喝不下去,只是捧着纸杯,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热。
登上去达累斯萨拉姆的航班时,天色已经大亮。这次她坐在过道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戴着头巾的非洲妇女,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妇人朝她友善地笑了笑,苏晚勉强扯了扯嘴角作为回应。
飞机起飞后,她终于感到一丝疲惫。可一闭上眼睛,就是江屿的声音,是那个叫苏蔓的女人的声音,是电话挂断后的忙音。
她猛地睁开眼睛,从包里翻出一瓶水,大口大口地喝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不能睡。睡着了就会做梦,梦里都是他。
当地时间下午两点,飞机降落在朱利叶斯·尼雷尔国际机扬。走出机舱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尘土和某种热带植物特有的气息。苏晚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都充满了这种陌生的、燥热的空气。
她只带了一个登机箱,轻装简从。在机扬换了少量当地货币,买了一瓶水,然后走出航站楼。外面的景象让她有些恍惚——破旧的建筑,拥挤的人群,色彩鲜艳的涂鸦出租车,还有随处可见的、顶着包裹行走的妇女。
这和北京完全不同,和纽约更是两个世界。江屿就是在这里,度过了过去的五个月。
苏晚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用英语告诉司机要去中国援非医疗队的营地。司机是个年轻的黑人小伙,听到目的地后露出了然的表情:“中国医生,好人!我妈妈上次生病,就是他们治好的!”
他热情地帮苏晚放好行李,一路上用蹩脚的英语介绍着达累斯萨拉姆。苏晚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低矮的建筑,尘土飞扬的土路,路边售卖水果和小商品的小摊,还有那些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行人。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才驶出市区,进入郊区。路况越来越差,从柏油路变成土路,颠簸得厉害。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铁皮房和茅草屋,远处是大片的热带草原,稀疏的树木点缀其间。
“就在前面!”司机指着一处用铁丝网围起来的院落。
苏晚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向营地大门。门口有个简易的岗亭,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本地人拦住了她:“请问找谁?”
“我找江屿医生。”苏晚用英语说,“中国的江医生。”
保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行李箱,露出困惑的表情:“江医生在手术。您有预约吗?”
“没有。”苏晚摇头,“我是……我是他的家人。从中国来的。”
“家人?”保安犹豫了一下,“那您等一下,我打电话问问。”
他走进岗亭,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斯瓦希里语。苏晚站在门口,看着营地里那几栋白色的简易板房,心跳开始加速。
江屿就在里面。离她只有几十米远。
保安放下对讲机,走出来:“江医生确实在手术,暂时不能见客。您可以在那边的休息室等一下。”他指了指旁边一栋小房子。
“手术要多久?”苏晚问。
“不清楚,可能几个小时。”保安说。
苏晚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向休息室。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里面只有几张塑料椅和一个旧风扇。她找了张椅子坐下,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水,慢慢喝着。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的风也是热的。窗外传来远处的人声,还有某种鸟类的鸣叫。苏晚看着墙上贴着的几张宣传画——中非友好,医疗援助,还有一张中国医生的合影。
她在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中,一眼就认出了江屿。他站在后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清澈明亮。照片应该是在他刚来时拍的,那时的他还没有现在这么瘦,这么疲惫。
苏晚的眼睛又开始发热。她别过头,不再看那张照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苏晚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半。她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
她走出休息室,想问问保安手术结束没有。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中国女人从主楼走出来,正朝这边张望。
女人大约三十岁左右,长相清秀,扎着马尾,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她看到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您是……苏晚小姐?”女人用中文问,声音很温和。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紧:“我是。您是……”
“我叫林静,是医疗队的护士。”女人笑了笑,“江医生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他今天手术排得很满,可能没时间见您。您先回市区找个酒店住下,等他有空了再联系您。”
苏晚盯着她:“是他亲口说的吗?”
林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是的。江医生还在手术室,让我先来跟您说一声。”
“那我等他。”苏晚说,“手术总有结束的时候。”
“可是……”林静为难地说,“今天手术特别多,可能要做到很晚。而且手术结束后,医生们都很累,需要休息。您看……”
“我等。”苏晚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坚定,“林护士,麻烦您转告江屿,我就在这里等他。等到他愿意见我为止。”
林静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眼里闪过一丝不忍:“苏小姐,您……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这里条件简陋,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不用。”苏晚摇摇头,“我就在这里等。”
林静叹了口气:“那好吧。我去给您拿点水和吃的。”
她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端来一瓶水和几块饼干。苏晚道了谢,接过来放在一边。
林静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主楼。
苏晚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非洲的日落来得很快,前一分钟还是明亮的午后,后一分钟天色就开始转暗。
主楼里偶尔有人进出,都是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苏晚紧盯着每一个出来的身影,希望能看到江屿。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营地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林静又来了,这次端来一份简单的晚餐——米饭,蔬菜,还有一小块鸡肉。
“苏小姐,吃点东西吧。”她把餐盘放在苏晚面前,“江医生……今天可能真的没时间了。刚才又送来一个急诊病人,他们可能又要做手术。”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非洲的星空和北京不同,更近,更亮,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幕。苏晚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江屿在北京的胡同里看星星,他说要带她去看非洲的星空,说这里的星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
现在她看到了。可是身边没有他。
晚上九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苏晚透过休息室的窗户,看到几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边走边摘口罩。她在那些身影中寻找江屿,可是没有。出来的都是外国人,没有亚洲面孔。
又过了半个小时,主楼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走出来的,是江屿。
苏晚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瘦了。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白大褂现在显得有些空荡,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他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一个外国医生说着什么,表情严肃而专注。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休息室,看到了窗边的苏晚。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江屿的脚步猛地停住,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慌乱,再到某种复杂的、难以辨认的情绪。他和苏晚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着,谁也没有动。
最后,是江屿先移开了视线。他和外国医生说了几句,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主楼。
他甚至没有走过来,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就像没看见她一样。
苏晚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以为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可当江屿真的视她如无物时,那种痛还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她冲出休息室,朝主楼跑去。刚跑到门口,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
是个年轻的中国女人,身材高挑,穿着医生的白大褂。她看着苏晚,用中文说:“您是苏晚?”
苏晚停下脚步,看着她:“我是。您是……”
“苏蔓。”女人微微一笑,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江屿让我来跟您谈谈。”
苏晚的身体僵住了。这就是苏蔓。电话里的那个女人。江屿现在的……女朋友?
“江屿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他在忙。”苏蔓说,“苏小姐,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吧。”
她带着苏晚走到主楼旁边的一棵大树下,那里有几张石凳。两人坐下后,苏蔓开门见山地说:“苏小姐,我很抱歉用那种方式联系您。但我觉得,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苏晚握紧了拳头:“江屿为什么自己不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苏蔓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苏小姐,江屿是个好人,他不想伤害您。但他和我……我们在这里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互相扶持,产生了感情。这是很自然的事。”
“自然?”苏晚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苏蔓医生,您知不知道我和江屿认识多少年了?十八年。我们从九岁就认识了。您觉得,七个月的感情,比得上十八年吗?”
苏蔓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时间的长短不能衡量感情的深浅。苏小姐,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接受,但感情就是这样,无法控制,无法预测。江屿他很痛苦,他不想伤害您。”
“所以他就让您来跟我说这些?”苏晚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自己连见我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敢。”苏蔓叹了口气,“苏小姐,您在这里等了一天,应该也看到了,江屿的工作有多忙,压力有多大。他每天要做好几台手术,要面对生离死别,要在这个医疗条件匮乏的地方尽力救人。他真的很累,没有精力再去处理感情上的纠葛。”
“所以我就成了他的负担?”苏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所以他就可以用一条短信打发我,连个解释都不给?”
苏曼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同情:“苏小姐,放手吧。对您,对他,都好。您还年轻,应该回中国去,过您自己的生活。把江屿留在这里,让他安心工作,安心……开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没有她的新生活。
苏晚站起来,擦掉眼泪:“我要见江屿。我要听他亲口说。”
“他不会见您的。”苏蔓也站起来,“苏小姐,请您理解。江屿已经做出了选择,您再纠缠下去,只会让彼此更难堪。”
“纠缠?”苏晚笑了,“苏蔓医生,您知道吗?一年前,江屿在纽约找到我,对我说‘我来接你回家’。七个月前,他在机扬抱着我说‘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现在您告诉我,我是在纠缠?”
苏蔓的表情有些动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人是会变的,感情也是。苏小姐,接受现实吧。”
接受现实。多轻巧的一句话。
苏晚看着苏蔓,看着这个在江屿生命中出现才七个月、却已经能代表他说话的女人,突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得可笑。她飞了二十个小时,跨越半个地球,得到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劝退。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走。但我要江屿亲自来跟我说再见。这是我最后的要求。”
苏蔓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去找他。您在这里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主楼。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感觉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走了。
夜空中的星星很亮,亮得刺眼。远处传来不知名的虫鸣,还有风吹过草原的沙沙声。非洲的夜晚很美,美得让人心碎。
不知过了多久,主楼的门再次打开。走出来的不是江屿,还是苏蔓。
她走到苏晚面前,表情复杂:“苏小姐,江屿说……他没什么好说的了。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他祝您……以后幸福。”
苏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没什么好说的了。
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祝您以后幸福。
这就是结局。十八年的故事,最后的结局。
她慢慢转身,拖着行李箱,朝营地大门走去。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苏蔓在她身后说:“苏小姐,天黑了,今晚您就住这吧?明天我帮您叫辆车?”
苏晚没有回头。
她走出营地大门,走上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夜色浓重,路边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和星光勉强照亮前路。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市区?订机票回国?然后呢?
然后继续假装一切正常,继续做那个冷静专业的苏律师,继续活在一个没有江屿的世界里?
行李箱的轮子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隐约的人声。苏晚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路边的树,大口喘着气。
她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二十个小时没怎么吃东西,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
就在她几乎要瘫倒在地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急切和难以掩饰的担忧:
“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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