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关心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江屿每天早晚各查一次房,雷打不动。早晨七点,下午五点,像精密运行的时钟。他总是带着一群住院医师和实习生,白大褂一尘不染,听诊器规整地挂在颈间,手里拿着最新打印的病历和化验单。
苏晚渐渐摸清了这个规律。她会在江屿查房前就守在ICU外的家属休息区,等他出来时迎上去,问几个简短的问题。江屿的回答永远简洁专业,从不带多余的情绪。
“血压还在临界值,但比昨天好一点。”
“ECMO参数调低了,心脏在慢慢恢复功能。”
“明天复查心脏超声,如果左心室射血分数能到35%,就可以考虑撤机。”
每次对话都不超过三分钟。江屿说话时很少看她的眼睛,视线要么落在病历上,要么投向远处的某个点。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教科书,每个字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医患距离。
可苏晚渐渐发现,在那份职业性的疏离背后,藏着一些不起眼的细节。
比如,他会记得提醒护士调整苏建军床头的角度——“再抬高15度,减轻肺部淤血”。比如,他会在离开前不经意地看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值,微微点头或皱眉。再比如,有一次苏晚不小心把水洒在了护理记录单上,第二天,护士站就多放了一本新的,说是江医生让准备的。
这些细小的举动,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第四天下午,江屿查完房出来时,苏晚正手忙脚乱地尝试给父亲擦洗身体。护工临时有事请假,她不想麻烦护士,决定自己来。可实际操作起来才发现,给一个昏迷的病人做基础护理,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床太高,她够不着;水温调了几次都不对;毛巾拧得太湿,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她想给父亲翻身换床单,可那些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电线让她无从下手,生怕碰掉哪一根就会要了父亲的命。
“不是这样。”
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晚猛地转身,看见江屿站在病房门口,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拿着车钥匙,像是准备下班。
“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江屿走进来,把车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卷起衬衫袖子到手肘。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先调床的高度。”他按动床边的按钮,病床缓缓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这样你才方便操作。”
苏晚愣愣地看着他。三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比起记忆中的少年,现在的江屿多了成熟男人的轮廓,下颌线更加分明,眉宇间沉淀着岁月和职业赋予的沉稳。但他低头时,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水温要用腕内侧试,这里的皮肤最敏感。”江屿试了试水温,微微蹙眉,“太凉了,病人会不舒服。”
他重新调节水温,动作熟练利落。然后拿起毛巾,示范如何拧到半干——“不能太湿,也不能太干,这样擦拭时才不会损伤皮肤”。
苏晚站在一旁,像回到了学生时代,看着老师演示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江屿的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谨,却又在细节处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给父亲擦脸时,他的手法格外轻柔,避开呼吸机和鼻饲管的固定位置。擦手时,他会小心地活动父亲的手指关节——“昏迷病人也要预防关节僵硬,每天被动活动至少两次”。
“翻身要这样。”江屿站到床的另一侧,示意苏晚过来,“你扶住肩膀,我扶住髋部,数一二三,一起用力。注意保持脊柱在同一轴线上。”
苏晚照做。她的手触到父亲消瘦的肩膀,心里一酸。而江屿的手就在不远处,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她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力道。
“一、二、三。”
两人同时用力,父亲的身体平稳地侧翻过来。江屿迅速将软垫塞到父亲背下,调整好所有管线的位置,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学会了?”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苏晚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有点复杂。”
江屿看了她一眼。那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超过三秒钟。镜片后的眼神很深,像秋日午后的湖,平静的表面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明天我让护士长教你。”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护理病人需要专业培训,你自己做不好,反而可能带来风险。”
“我知道。”苏晚低下头,“我只是……想为他做点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江屿重新卷了卷袖子——这个动作他做了两次,苏晚注意到,这是他思考时不自觉的小习惯,和从前一样。
“每天下午四点,”他突然说,“ICU允许家属进行基础护理。到时候你可以来,护士会在旁边指导。”
“真的吗?”苏晚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嗯。”江屿移开视线,拿起车钥匙,“我走了。”
“江屿。”苏晚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谢谢。”她轻声说。
江屿的背影顿了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那天之后,每天下午四点成了苏晚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她可以穿上隔离衣,戴上手套,在护士的指导下为父亲擦洗、翻身、按摩四肢。虽然每次只有短短半小时,但能做些什么,总比只能隔着玻璃干等着要好。
而江屿,依然保持着规律的查房时间。但苏晚注意到,自从那次之后,他查房时会在父亲床边多停留一两分钟,检查得更仔细一些。有时会调整一下输液速度,有时会重新固定某根管线,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自己的亲人。
第五天下午,苏晚正在给父亲按摩小腿。长时间卧床,父亲的肌肉已经开始萎缩,小腿瘦得只剩皮包骨。她按照护士教的手法,从脚踝往上轻轻按摩,促进血液循环。
“力度太轻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苏晚回头,看见江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医师服,胸前别着名牌和一支笔。
“要这样。”江屿在她旁边蹲下,洗净手戴上手套。他的手覆盖在她手上,带着她的动作,“从远端往近端,用力要均匀,每个部位按摩30秒。”
他的手掌温热,手指修长有力。苏晚的手被他握着,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长期手术留下的印记。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颤。
“记住了?”江屿松开手,站起身。
“记住了。”苏晚也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突然发黑,身体晃了晃。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江屿的手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低血糖?”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可能……没吃午饭。”苏晚老实承认。她确实忘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咖啡。
江屿皱起眉。这个表情苏晚很熟悉——从前她不好好吃饭时,他也会这样皱眉。
“出来。”他说,语气不容反驳。
苏晚跟着他走出ICU,在护士站的休息区坐下。江屿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
“先吃这个。”
苏晚接过,是那种普通的牛奶巧克力,包装已经有些皱了,像是放在口袋里很久。她拆开包装,小口吃着。甜味在舌尖化开,缓解了眩晕感。
江屿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份病历看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但苏晚注意到,他看的是其他病人的病历,不是她父亲的。
“你……”苏晚犹豫着开口,“随身带巧克力?”
江屿翻页的手顿了顿:“低血糖是医护人员的职业病。”
很合理的解释。但苏晚记得,从前他不爱吃甜食,口袋里只会放笔和笔记本。
护士走过来:“江医生,3床的家属问什么时候可以探视。”
“按规定时间。”江屿头也不抬,“如果病情有变化,我们会通知。”
护士离开后,休息区又恢复了安静。苏晚吃完巧克力,感觉好多了。她看着江屿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她书桌前,一边看书一边陪她写作业。
时光改变了太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江医生,”一个年轻医生匆匆走来,“急诊收了个主动脉夹层的病人,刘主任让您过去看看。”
“好。”江屿合上病历,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苏晚。
“记得吃饭。”他说,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苏晚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巧克力的包装纸,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父亲的情况出现了反复。半夜两点,监护仪报警,苏晚从家属休息区的折叠床上惊醒,看见护士和医生匆匆跑进ICU。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隔着玻璃,她看见江屿也来了——他显然是从家里赶过来的,头发有些乱,白大褂里面是居家穿的T恤和运动裤。
他快步走到父亲床边,查看监护仪数据,听心音,下医嘱。整个过程冷静果断,没有一丝慌乱。苏晚在外面紧紧攥着手,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抢救持续了半个小时。最后,江屿调整了ECMO的参数,又加了两种药,父亲的生命体征才慢慢稳定下来。
江屿走出ICU时,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疲惫。
“江屿,”苏晚迎上去,“我爸爸他……”
“急性心衰,暂时控制住了。”江屿重新戴上眼镜,“但心功能又下降了,撤机的时间可能要推迟。”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推迟,意味着风险增加,意味着父亲要在那个冰冷的机器上多待几天甚至几周。
“不过,”江屿顿了顿,“也不是没有好消息。今天的心脏超声显示,心肌存活性比预期好,这意味着康复的潜力更大。”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墙上的告示板,没有看苏晚。但这句话,明显是在安慰她。
“谢谢你。”苏晚的声音有些哽咽。
江屿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苏晚觉得他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今晚值班,有事让护士叫我。”他说完,转身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苏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三年来,他对她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第二天,江屿查房时,苏晚注意到他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也有新冒出的胡茬。但他依然专业严谨,一丝不苟地检查每一个指标。
查完房,他照例跟家属交代病情。今天他多说了几句,关于后续的康复计划,关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关于家属需要做的心理准备。
苏晚认真听着,记下每一个要点。最后,她鼓起勇气问:“江屿,我爸爸……大概还要在ICU住多久?”
江屿翻看病历,沉吟片刻:“如果顺利,一周后可以尝试撤机。撤机成功后转普通病房,再观察两周。之后就是漫长的康复期了,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
半年到一年。苏晚在心里计算着时间。这意味着她要在北京待很久,意味着她要面对这座城市,面对江屿,面对所有她想逃避的过去。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
江屿合上病历,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你……”他开口,又停住。
“什么?”苏晚抬起头。
江屿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能照顾好病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苏晚站在原地,回味着他刚才那句话。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医嘱,可她就是觉得,那平淡的语气下,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心。
那天下午,她照例去给父亲做护理。护士教她如何给父亲做口腔清洁——昏迷病人容易发生口腔感染,必须每天清洁两次。
苏晚学得很认真。她用小棉签蘸着生理盐水,轻轻擦拭父亲的口腔黏膜、牙齿、舌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做到一半时,江屿又来了。他今天好像不忙,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舌下也要清洁,那里最容易藏细菌。”
“好。”苏晚照做。
江屿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存在感太强,苏晚有些不自在,手微微发抖。
“放松。”他说,“你紧张,病人能感觉到。”
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渐渐地,找到了节奏。
“做得不错。”江屿突然说。
苏晚惊讶地抬头,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从前的江屿——那个会因为她解出一道难题而微笑的少年。
“谢谢。”她轻声说。
江屿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对了,你父亲对青霉素过敏,病历上标注了,但还是要提醒你,以后任何用药都要确认这一点。”
“我记住了。”苏晚说。她心里一动——这种细节,他本可以让护士转告,却亲自来提醒她。
江屿离开后,护士笑着说:“苏小姐,江医生对你爸爸可真上心。他平时很忙的,但对3床特别关注。”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天晚上,她在家属休息区整理东西时,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打开一看,里面是温热的红枣枸杞茶,旁边还贴了张便签:补充能量。
字迹工整有力,是江屿的字。苏晚认得。
她捧着保温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眼眶突然就湿了。
这杯茶,像是一个信号——冰封的湖面下,还有暖流在涌动。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情感,那些被她深深伤害却从未消失的关心,正在一点一点,从细微处渗透出来。
苏晚喝了一口茶,甜中带苦,像极了他们这些年的感情。
她看向窗外,北京的夜空依然没有星星。但这一次,她心里有了一点光。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就像江屿那些藏在平淡下的关心,不起眼,却真实。
而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改变。就像父亲的心脏,虽然受损严重,但还在努力跳动,还在试图恢复功能。
她也一样。
经历了这么多,她终于明白,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面对才能。
而江屿,无论他表面多么疏离,那些细节不会说谎。
他还关心她。
这个认知,像黑暗中的一盏灯,给了她继续前行的勇气。
夜深了,医院走廊的灯依然亮着。苏晚躺在折叠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和江屿之间,那些未说完的话,未解开的结,也许有一天,能有机会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让她既害怕又期待。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再逃了。
这次,她要面对。
面对父亲的病,面对自己的心,也面对那个她从未忘记的人。
窗外,北京的夜晚漫长而寂静。
而在这寂静中,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就像春天里埋下的种子,虽然看不见,但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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