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病危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苏律师,您的演讲太精彩了。”一个德国律师走过来,递上名片,“我们律所正在寻找亚洲地区的合作伙伴,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
苏晚接过名片,微笑:“谢谢,我会认真考虑的。”
又寒暄了几句,对方离开。苏晚看了看表,下午三点,日内瓦时间。北京现在应该是晚上九点。她拿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报告一下会议顺利。
还没拨号,手机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陈阿姨”三个字。
苏晚愣了一下。陈阿姨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通常都是父亲打来,陈阿姨在旁边说几句。这个时间点……
她接通电话:“陈阿姨?”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医院的广播。“晚晚……晚晚你在哪儿?”
“我在瑞士,日内瓦。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你爸爸……你爸爸突发心梗,现在在医院抢救……”陈阿姨的声音断断续续,混杂着哽咽,“医生说……说情况很危险,随时可能……可能……”
苏晚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深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她没管,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哪家医院?上海哪家医院?”她的声音在抖。
“华山医院……心内科ICU……晚晚,你快点回来,医生说……说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我马上回去。”苏晚说完这句,就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日内瓦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她感觉不到。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爸爸在抢救,随时可能……可能……
不,不会的。爸爸还那么年轻,才五十出头。去年春节回去,他还抱着安安满屋子跑,说“爸爸还能再活五十年”。
怎么会突然心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拿出手机,开始订机票。最近一班从日内瓦飞上海的航班是晚上八点,中转迪拜,全程将近二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爸爸等得了吗?
她的手在抖,好几次输错了密码。终于订好机票,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离起飞还有四个多小时。
她冲回会议中心,找到Eleanor。Eleanor正在和几个欧洲律师交谈,看到她的脸色,立刻停了下来。
“苏,怎么了?”
“我父亲突发心梗,在医院抢救,我要立刻回国。”苏晚的声音还算平稳,但眼神里的慌乱出卖了她。
Eleanor脸色一肃:“订机票了吗?”
“订了,晚上八点的。”
“现在就去机扬。”Eleanor当机立断,“这边的事我来处理。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报平安。”
“谢谢。”苏晚点点头,转身就走。
回到酒店,她胡乱把行李塞进行李箱——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还在纽约。十分钟后,她拖着箱子冲下楼,打了车直奔机扬。
去机扬的路上,她一直握着手机,想给医院打电话,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最终,她打给了陈阿姨。
“陈阿姨,我上飞机了,二十个小时后到。爸爸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医生模糊的说话声。“还在抢救……医生说……说心肌大面积梗死,情况很不乐观……晚晚,你快点……”
“我知道,我知道。”苏晚闭上眼睛,“陈阿姨,您保重身体,照顾好安安。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日内瓦景色。湖光山色,美得像明信片,可她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父亲的脸——笑着的,生气的,担忧的,骄傲的。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很忙,但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礼物。一只会唱歌的小熊,一本彩色的图画书,一条漂亮的裙子。
想起母亲去世后,父亲抱着她,一遍遍说“晚晚不怕,爸爸在”。
想起她叛逆的那几年,父亲眼里的失望和心痛。
想起她考上政法大学时,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逢人就说“我女儿考上北京最好的法学院了”。
想起她出国前,父亲在机扬红着眼眶,说“爸爸等你回来”。
这些年,她总是很忙,忙着学习,忙着工作,忙着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每次父亲打来视频,她总是匆匆说几句就挂断。春节回去,也待不了几天就要走。
她总以为,时间还很多。父亲还年轻,等她事业稳定了,再好好陪他。
可现在,时间可能没有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她用力擦掉,可越擦越多。
到机扬,办理登机,过安检。一切流程她都机械地完成,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坐上飞机,系好安全带,她才稍稍回过神来。
二十个小时的飞行。从日内瓦到迪拜八个小时,中转两个小时,迪拜到上海十个小时。这二十个小时,对她来说,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飞机起飞,冲上云端。苏晚靠在舷窗边,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默默祈祷:爸爸,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
第一段飞行,她毫无睡意。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和父亲的点点滴滴。好的,坏的,甜的,苦的。越想,心里越愧疚。
这些年,她一直沉浸在失恋的痛苦里,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忽略了父亲。父亲每次说想她,她总是说“忙”;父亲说身体有点不舒服,她总是说“去医院看看”,却从没想过亲自陪他去。
如果……如果这次父亲真的走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中转迪拜时,她给陈阿姨发了条信息:到迪拜了,爸爸怎么样?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还在ICU,医生说今晚是关键。
今晚是关键。现在是迪拜时间凌晨一点,上海时间早上五点。等她到上海,是明天下午三点。还有将近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爸爸能撑过去吗?
她不敢想。
第二段飞行,她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回到小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公园。她坐在后座上,抱着父亲的腰,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觉得很安全。
“晚晚,”父亲说,“爸爸会一直保护你。”
“一直是多少?”
“一直就是……到你长大,到你结婚,到你有了自己的孩子,爸爸还在你身边。”
她笑了,抱得更紧。
然后画面一转,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父亲被推进手术室。父亲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她想去拉他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爸爸!”她喊。
父亲没有回应。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把她隔绝在外。
她猛地惊醒,满头冷汗。舷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只有机翼上的指示灯在闪烁。她看了看表,还有六个小时到上海。
六个小时。三百六十分钟。两万一千六百秒。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她打开头顶的阅读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随身带的,记录工作灵感和待办事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她今年的计划:成为盛德合伙人,买一套自己的房子,带父亲去欧洲旅行……
带父亲去欧洲旅行。这个计划写了两年,一直没实现。总是说“等忙完这个案子”,等“等升了合伙人”,等“等有时间”。
现在,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了。
她合上本子,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衣服上,很快晕开。
飞机开始下降时,天已经亮了。透过舷窗,能看到下面广袤的华北平原,然后是越来越密集的城市建筑。上海,到了。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打开手机,几十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大部分是陈阿姨和父亲的同事,还有几条是Eleanor和律所同事的关心。
她先点开陈阿姨的最新一条:晚晚,下飞机了吗?你爸爸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
暂时稳定了。这四个字像救命稻草,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她立刻回拨过去:“陈阿姨,我刚落地,马上去医院。爸爸现在具体什么情况?”
陈阿姨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医生说……心肌坏死面积超过百分之四十,心功能严重受损。现在靠药物和仪器维持,但随时可能发生恶性心律失常或者心衰……”
“我明白了。”苏晚打断她,“我马上到。”
取了行李,她冲出机扬,打了辆车:“华山医院,快!”
路上,她看着窗外熟悉的上海街景。离开两年,上海又变了很多,新的高楼拔地而起,新的商圈熙熙攘攘。可她无心欣赏,心里只有医院,只有躺在ICU里的父亲。
到医院时,是下午三点半。她拖着行李箱冲进住院部大楼,按电梯的手都在抖。
ICU在八楼。电梯门打开,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长长的走廊里,光线惨白,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
陈阿姨抱着安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到她,立刻站起来:“晚晚!”
苏晚跑过去,一把抱住陈阿姨。陈阿姨瘦了很多,眼睛红肿,脸色憔悴。怀里的安安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陈阿姨……”苏晚的声音哽咽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阿姨拍着她的背,“你爸爸看到你,一定会撑下去的。”
“我能进去看他吗?”
“医生说……只能隔着玻璃看,现在还不能进去探视。”
苏晚点点头,走到ICU的玻璃窗前。透过厚厚的玻璃,她看到了父亲。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氧气管,胃管,尿管,还有胸前连接着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脸上戴着呼吸机,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监护仪屏幕上,心跳的曲线起伏微弱,血压和血氧的数字都在临界值徘徊。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现在躺在那里,瘦小,脆弱,像一片随时可能凋零的枯叶。
苏晚的手按在玻璃上,指尖发白。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掉,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爸爸,”她轻声说,声音透过玻璃,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回来了。你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病床上的父亲,毫无反应。只有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医生走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你是苏建军的女儿?”
“是。”苏晚转过身,“医生,我爸爸现在情况怎么样?”
“很不乐观。”医生直截了当,“大面积心肌梗死,并发心源性休克。我们现在用大剂量的升压药和强心药维持着,但效果有限。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可能要考虑ECMO。”
ECMO,体外膜肺氧合,俗称人工心肺。苏晚在新闻里看过,知道那是最后的手段。
“成功率有多少?”她问,声音在抖。
“不到百分之三十。”医生看着她,“而且即使成功,后续的治疗和康复也非常漫长和艰难。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准备父亲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准备可能要说再见?
不,她不要。
“医生,请你们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救他。”苏晚抓住医生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我只有这一个爸爸,我求你们……”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拍拍她的手,“但医学有极限,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医生走了。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玻璃窗内的父亲,浑身发冷。
陈阿姨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晚晚,你先坐下休息会儿。坐了二十个小时飞机,肯定累坏了。”
苏晚接过水杯,没喝。她在长椅上坐下,眼睛一直盯着ICU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窗外暮色四合。护士出来过几次,通报情况:血压又掉了,加了药;心率不稳,用了除颤仪;血氧饱和度下降,调整了呼吸机参数……
每一次通报,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剜一下。
晚上八点,医生再次出来,表情比之前更凝重。“情况恶化了,我们要上ECMO。需要家属签字。”
陈阿姨腿一软,差点摔倒。苏晚扶住她,然后接过同意书。
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风险,可能的后遗症,死亡率……她的手在抖,笔几乎握不住。
“医生,”她抬起头,眼睛血红,“上了ECMO,就有希望,对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多一份希望,但风险也更大。你们要想清楚。”
想清楚?怎么想清楚?一边是不到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一边是眼睁睁看着父亲离去。
苏晚咬紧牙关,在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拜托你们了。”她把同意书递给医生。
医生点点头,转身进了ICU。门缓缓关上,把她们隔绝在外。
苏晚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哭出声来。
压抑了一路的恐惧,愧疚,无助,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她哭得浑身颤抖,像个迷路的孩子。
陈阿姨蹲下身,抱住她:“晚晚,别怕,爸爸会挺过来的。他那么坚强,一定会挺过来的。”
“都是我不好……”苏晚哽咽着,“我总是不在家,总是不陪他……他生病了我都不知道……我不是个好女儿……”
“别这么说,你爸爸最骄傲的就是你。”陈阿姨拍着她的背,“他常说,我女儿在纽约当大律师,可厉害了。每次跟人说起你,眼睛都是亮的。”
苏晚哭得更凶了。
安安被吵醒,也开始哭。一时间,ICU外的走廊里,哭声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哭累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的妆全花了。她不在乎。
她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ICU里,医生护士围在父亲床边,正在准备ECMO。她看不到具体操作,只能看到忙碌的身影和闪烁的仪器灯光。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爸爸,你一定要撑过去。等我好好陪你,等我带你去旅行,等我让你看到我结婚,看到我幸福。
求你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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