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前行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她拿到了一家顶尖律所——盛德律师事务所的实习offer。竞争激烈,全美只招二十个暑期实习生,她是唯一的亚洲面孔。邮件发来的那天,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给父亲打了电话。
“爸,我拿到盛德的实习了。”
电话那头,苏建军愣了几秒,然后声音突然拔高:“盛德?是那个全球排名前三的盛德?”
“嗯。”
“太好了!晚晚你太棒了!”苏建军激动得语无伦次,“爸爸就知道你能行!我就说,我女儿是最棒的!”
苏晚握着手机,听着父亲兴奋的声音,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好像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到达一个站点,却发现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实习三个月,如果表现好,毕业后可以直接留用。”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新闻稿。
“那你要好好表现!爸爸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
挂断电话,苏晚坐在公寓的地板上,看着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游船。阳光很烈,河面泛着刺眼的白光。她想起两年前刚到纽约时,也是这样的夏天。那时候心里还有期待,还有幻想,以为时间和距离都不是问题。
现在知道了,时间和距离是最大的问题。
实习的第一天,苏晚起得很早。换上崭新的西装套裙——深灰色,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形修长,气质干练。化了淡妆,遮住眼底的青黑,涂了正红色的口红,增加气色。看着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这还是她吗?那个曾经会在江屿面前脸红、会为一道数学题咬笔头、会为一扬雪兴奋半天的苏晚?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盛德律师事务所位于曼哈迪顿中城,占据了一栋摩天大楼的整整十层。走进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上奢华的水晶吊灯,穿着考究的律师们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精英的气息。
苏晚被分配到诉讼部,带她的合伙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叫Eleanrant。银灰色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得像鹰。见到苏晚的第一句话是:“我不管你是哥大的还是哈佛的,在这里,你只是实习生。三个月,证明你的价值,否则走人。”
“明白。”苏晚点头,不卑不亢。
Eleanor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镇定有些意外。“你的第一个任务,”她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这个并购案,三天内看完所有材料,写一份初步分析报告。我要看到你的逻辑,你的见解,不是课本上的废话。”
“好的。”
文件夹沉甸甸的,至少五百页。苏晚抱着它回到自己的工位——一个靠窗的小隔间,能看到楼下的车水马龙。她坐下,打开文件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工作。
接下来的三天,她几乎没离开过办公室。白天在工位上看材料,晚上带回家继续。困了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叫外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输入,处理,输出。
第四天早上,她把二十页的分析报告放在Eleanor的桌上。
Eleanor戴上眼镜,翻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苏晚站在桌前,手心微微出汗。
十分钟后,Eleanor抬起头,看着她:“你熬了几个通宵?”
“三个。”
“值得吗?”
“如果报告能让您满意,就值得。”
Eleanor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细微。“逻辑清晰,观点犀利,案例引用准确。”她合上报告,“最重要的是,你看到了对方律师可能设下的陷阱——这一点,连我们组里的资深律师都没注意到。”
苏晚松了口气。
“但是,”Eleanor话锋一转,“你太急于证明自己了。法律不是数学题,没有唯一正确答案。有时候,过于锋芒毕露反而会坏事。”
“我明白了。”
“去忙吧。”Eleanor挥挥手,“下午有个客户会议,你跟着去,做记录。”
“是。”
走出办公室,苏晚才感觉到腿软。三天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但她不能停,不敢停。工作是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抓住它,才能不沉下去。
下午的客户会议,是一家科技公司的CEO,因为专利纠纷被起诉。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对方律师咄咄逼人,CEO脸色铁青。Eleanor从容应对,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苏晚飞快地记录,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突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词——某种特殊的算法,她在哥大的一门选修课上学过。那个算法有个致命的漏洞,如果对方律师知道,可能会成为突破口。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Eleanor的胳膊。
Eleanor侧头看她,眼神询问。
苏晚在便签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推过去。
Eleanor看了一眼,眼睛一亮。然后她转向对方律师,微微一笑:“关于您刚才提到的算法,我想补充一点……”
接下来的十分钟,Eleanor用苏晚提供的信息,将对方律师的论点一一驳倒。会议结束时,对方律师脸色铁青,CEO则松了口气,紧紧握住Eleanor的手:“太感谢了,Grant律师,您救了我们公司。”
送走客户,Eleanor回到办公室,对苏晚说:“你做得很好。”
“谢谢。”
“那个算法,你怎么知道的?”
“哥大的一门选修课,讲知识产权法的前沿问题。”
Eleanor点点头:“继续保持。对了,周末律所有个酒会,所有实习生都要参加。穿正式点。”
“好的。”
周末的酒会在曼哈顿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香槟塔,穿着晚礼服的男男女女,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虚伪的寒暄。苏晚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站在角落,端着一杯橙汁,看着这一切。
她不喜欢这种扬合。太吵,太假,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可她必须参加,这是“社交”,是“建立人脉”,是实习的一部分。
“一个人?”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苏晚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棕色头发,绿眼睛,笑起来很温和。
“是。”她点点头。
“我是Michael,并购部的。”男人伸出手,“你是……诉讼部的实习生?苏晚?”
“你怎么知道?”
“Eleanor提过你,说你是这批实习生里最出色的。”Michael笑着,“看来她没夸张。”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笑。
“别紧张,”Michael说,“我刚来的时候也不适应这种扬合。慢慢就好了。”
他们聊了起来。Michael很健谈,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纽约聊到旅行。苏晚话不多,但礼貌地回应着。她知道Michael在示好,可能只是同事间的友好,也可能有别的意思。
但她不在乎。她现在对感情没有任何兴趣,只想把工作做好。
酒会结束,Michael提出送她回家。苏晚拒绝了:“我住得不远,走路回去就好。”
“那……周一见。”
“周一见。”
回到家,苏晚脱下高跟鞋,倒在沙发上。脚很疼,心很累。她想起Michael温和的笑容,想起他说话时的样子。平心而论,他是个不错的人,帅气,优秀,绅士。
可她的心毫无波澜。
就像一潭死水,再大的石头扔进去,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江屿的脸。穿着白大褂,低头和同事说话,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然后是那个女孩,粉色针织衫,长发披肩,挽住他的胳膊。
心又开始疼。那种钝钝的,绵长的疼,像慢性病,时不时发作一下,提醒你它的存在。
苏晚坐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不是工作,而是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那是她在国内用的,来美国后就很少用了。
鬼使神差地,她输入了江屿的名字。
没有新邮件。
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收件箱,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搜索“北京医科大学”“心外科”“江屿”。跳出来很多信息——学术论文,会议报道,医院新闻。在一篇关于“青年医师培养计划”的报道里,她看到了江屿的名字,还有一张很小的照片。
照片里,他穿着白大褂,正在和导师讨论什么,表情专注。照片下面有简单的介绍:江屿,北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心外科住院医师,参与多项国家级课题,发表SCI论文三篇……
很优秀。和她想象中一样优秀。
她继续往下翻,突然,在一篇“医院志愿者活动”的报道里,又看到了他。这次照片大一些,是他和几个医护人员一起,在社区做义诊。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但苏晚认出来了——就是医院停车扬那个女孩。
报道里写:心外科医师江屿与同事李薇在义诊中耐心为居民解答问题……
李薇。原来她叫李薇。名字很普通,人看起来也很温柔。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江屿和李薇站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李薇正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江屿在旁边记录,两人配合默契。
像多年的搭档,甚至……更像情侣。
她关掉网页,合上电脑。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明明灭灭。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纽约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没有真正的黑暗。可她的心里,一片漆黑。
手机响了,是陈薇:“晚晚,在干嘛?”
“没干嘛。”
“声音怎么这样?又想起他了?”
苏晚没说话。
“晚晚,”陈薇叹气,“你不能总这样。半年了,该放下了。”
“我知道。”苏晚轻声说,“我在尝试。”
“尝试什么?”
“尝试……接受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交男朋友了?”
“没有。但有个人……同事,对我示好。”
“那你……”
“我不知道。”苏晚说,“我想试试,看能不能……重新开始。”
陈薇又沉默了。良久,她说:“晚晚,如果是为了忘记江屿而接受别人,对那个人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
“那我该怎么办?”苏晚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忘不掉他,陈薇,我试过了,真的忘不掉。每天都想他,做梦梦见他,看到什么都想到他……我快疯了。”
“那就带着这份记忆生活。”陈薇说,“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要有结果。有些人在心里,就只是在心里。你可以继续往前走,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等时间够久,久到回忆不再伤人,你就真的走出来了。”
“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陈薇轻声说,“但至少,你是在为自己活,不是为了一段回不去的过去。”
挂断电话,苏晚在窗前站了很久。陈薇说得对,她不能为了忘记江屿而接受别人。那样太自私,也太可悲。
可她又该怎么带着这份记忆生活?每天每天,像背着沉重的枷锁,每走一步都艰难。
窗外,纽约的夜空没有星星。她想起小时候,和江屿一起躺在槐树下数星星。那时候多简单啊,以为说了“永远”,就真的是永远。
现在知道了,这世上没有永远。只有变化,只有分离,只有回不去的过去,和看不清的未来。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重新翻开案卷。
既然忘不掉,那就带着它。
既然放不下,那就背着它。
她要往前走,哪怕步履蹒跚,哪怕一步三回头。
至少,她在往前走。
第二天上班,Michael又来找她,约她一起吃午饭。苏晚想了想,答应了。
午餐在一家法式餐厅,环境优雅。Michael很会聊天,话题轻松有趣。苏晚努力让自己投入,笑,回应,假装很开心。
“你周末有什么安排?”Michael问。
“加班。”苏晚说,“有个案子要赶进度。”
“总是工作可不行,要学会放松。”Michael笑着说,“周末有个艺术展,要不要一起去?”
苏晚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突然觉得很累。这种假装很累,这种强颜欢笑很累,这种试图开始新生活的努力很累。
“Michael,”她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Michael的笑容淡了:“但是?”
“但是我们不合适。”苏晚说得很直接,“我心里……还有人。”
Michael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Michael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至少你很诚实。”
那顿午餐的后半程,气氛有些尴尬。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匆匆吃完,各自回了办公室。
苏晚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心里一片平静。没有后悔,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试过了。试过接受别人,试过重新开始。
但她做不到。
心里还装着江屿,就装不下别人。
那就这样吧。不勉强,不伪装,不为了忘记而忘记。
她要带着这份记忆,一个人走下去。工作,学习,成长,变成更好的自己。
至于未来会不会遇到新的人,会不会有新的感情,交给时间吧。
现在,她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
Eleanor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苏,这个案子你跟进一下。客户要求很急,下周就要初步方案。”
“好的。”苏晚接过文件,翻开。
密密麻麻的文字,复杂的法律关系,棘手的争议焦点。她看着这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斗志。
感情上她可能是个失败者,但工作上,她一定要赢。
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神专注,表情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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