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断舍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她删掉了江屿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短信,邮箱,甚至社交网络上一切可能关联的痕迹。像用手术刀切除肿瘤,狠心,彻底,不留后路。

  刚开始的几天,她会有种本能的条件反射——看到某个相似的身影,会心跳加速;路过中餐馆闻到糖醋排骨的味道,会下意识摸手机想拍照分享;深夜从图书馆回来,会习惯性地想起他。

  然后才想起,那个人已经不在通讯录里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失去了一部分身体。明明知道少了什么,可具体少了什么,又说不清楚。只是觉得空,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被掏空了,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她开始用学习填满所有时间。比之前更拼命,更疯狂。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咖啡从一天一杯变成三杯,后来发展到需要咖啡因片才能保持清醒。

  教授们注意到了她的变化。“苏,你最近……太拼了。”宪法课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担忧地看着她,“学习是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我没事,教授。”苏晚笑笑,眼底有浓重的青黑,“我只是想多学点东西。”

  “可是……”

  “真的没事。”她打断教授,抱起桌上的书,“我还有一篇论文要写,先走了。”

  走出办公室,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突然觉得晕眩,赶紧扶住墙壁。最近常常这样,站起来太快会眼前发黑,走路会突然腿软。她知道是睡眠不足加上营养不良,可她不打算改。

  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北京。想起医院停车扬,想起江屿低头为那个女孩整理头发的温柔。

  不能想。一想就疼,疼得喘不过气。

  五月初,期中考试周。苏晚几乎住在法学院图书馆的地下室——那里24小时开放,有隔音的小隔间,适合熬夜。她带了睡袋和洗漱用品,打算这一周都不回去了。

  第一个通宵,她做完了一套模拟题,正确率百分之九十五。第二个通宵,她写完了一篇二十五页的论文,查了上百个案例。第三个通宵……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梦里又是北京,又是江屿,只是这次,他连头都没回。

  醒来时是凌晨四点,地下室只有她一个人。灯光惨白,照在堆积如山的书上,有种诡异的寂静。她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然后继续翻开下一本书。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回忆吞噬。

  考试周结束的那天,苏晚走出教学楼,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看东西有重影。

  她扶着墙壁慢慢走,想打车回家。可还没走到路边,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醒来时,是在医院的急诊室。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滴滴答答的仪器声。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苏晚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女护士正在调整输液管。“低血糖加严重睡眠不足,晕倒在路边了。幸好有路人看见,叫了救护车。”

  “我……”苏晚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别动,还在输液。”护士按住她,“已经通知你朋友了,她马上到。”

  朋友?苏晚愣了愣。她在纽约没什么朋友,只有几个法学院的同学,关系也仅限于一起学习。

  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陈薇冲了进来。

  “苏晚!”她跑到床边,脸色发白,“你吓死我了!医院打电话到我这儿,说你晕倒了……你怎么回事啊?”

  陈薇是苏晚在政法大学的室友,去年也来美国留学,在波士顿读社会学。两人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一直有联系。

  “你怎么……”苏晚声音沙哑。

  “你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啊,忘了?”陈薇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冰……你到底怎么了?电话里也不说,就拼命学习,现在直接学进医院了?”

  苏晚闭上眼睛,没说话。

  护士检查完,嘱咐了几句就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窗外是纽约傍晚的天空,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很美,但美得不真实。

  “苏晚,”陈薇轻声说,“你是不是……见到江屿了?”

  苏晚猛地睁开眼睛。

  “我猜对了。”陈薇叹了口气,“你前段时间突然说要回国一趟,神神秘秘的,回来后就变成这样。除了他,还能有谁让你这样?”

  苏晚转过头,看着窗外。夕阳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光带,像囚笼的栏杆。

  “我看到他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和一个女孩在一起。很亲密。”

  陈薇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跟他说话了吗?”

  “没有。”苏晚笑了笑,笑得很苦,“远远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也许……也许只是同事,或者朋友呢?”

  “陈薇,”苏晚打断她,“你知道吗,他看她的眼神……和我以前生病时,他看我的眼神一样。”

  温柔,专注,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宠溺。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隔了五十米,即使只是惊鸿一瞥,也能准确认出来。

  陈薇不说话了,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像计时器,记录着时间的流逝。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纽约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陈薇突然问。

  “嗯。”

  “也好。”陈薇轻声说,“长痛不如短痛。”

  苏晚没说话。长痛不如短痛?可为什么删了之后,痛一点都没少,反而更清晰了?像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没有纱布包裹,每一丝疼痛都真切得让人战栗。

  在医院住了一晚,第二天医生确认没事后,苏晚出院了。陈薇不放心,请了假,陪她回公寓。

  “你这样子不行,”陈薇看着苏晚苍白的脸,“得找点事分散注意力。不能总是一个人待着。”

  “我有学习……”

  “学习不是全部。”陈薇打断她,“你得有生活,有社交,有……新的人。”

  苏晚明白她的意思。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的感情,用新的记忆覆盖旧的。

  可她做不到。心里还装着一个人,怎么装得下另一个人?

  陈薇在纽约待了三天,每天变着花样给苏晚做饭,逼她按时睡觉,拉她出去散步。苏晚很配合,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让散步就散步。像个听话的木偶,没有灵魂。

  第三天晚上,陈薇要回波士顿了。临走前,她抱着苏晚:“晚晚,你得振作起来。不为别人,为你自己。你不是一直想成为厉害的律师吗?那就去做。让那些错过你的人,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苏晚点点头:“我知道。”

  送走陈薇,公寓又恢复了寂静。苏晚坐在窗前,看着哈德逊河上的灯火,突然想起陈薇的话:让那些错过你的人,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后悔?江屿会后悔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往前走。不能回头,不能停留,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毁了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切。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到北京,没有梦到江屿。梦里只有厚厚的法律条文,和法庭上铿锵有力的辩论声。

  醒来时,天刚亮。苏晚坐起身,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忘记江屿。

  不是逃避,不是压抑,是真正的、彻底的忘记。像删除电脑里的文件,清空回收站,格式化硬盘,让所有数据都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怎么做呢?她不知道。但她可以尝试。

  第一件事,她收起了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江屿所有的信,那支钢笔,那条项链。没有扔掉,只是收起来,放在衣柜最顶层,一个平时不会碰到的地方。

  第二件事,她开始主动社交。参加法学院的聚会,加入读书俱乐部,甚至报了一个瑜伽班。强迫自己和别人说话,微笑,哪怕心里在哭。

  第三件事,她尝试接受约会。第一个约会对象是同系的一个美国男生,叫David,金发碧眼,笑起来很阳光。他们在图书馆认识,他主动约她喝咖啡。

  约会很平淡。David人很好,风趣,绅士,话题也找得恰当。可苏晚全程都在走神,看着他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嘴,脑子里却在想:江屿现在在做什么?手术?查房?还是和那个女孩在一起?

  约会结束,David送她到公寓楼下,试探性地问:“下次还能约你吗?”

  苏晚看着他的蓝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像晴朗的天空。可她透过这双眼睛,看到的却是另一双——清澈,安静,像秋日的湖水。

  “对不起,”她说,“我想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David愣了一下,然后耸耸肩:“OK,没问题。还是朋友。”

  他走了。苏晚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种强行把一个人从心里挖出去,再试图把另一个人塞进来的累。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四月的纽约夜晚还很凉,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江屿,”她对着地面轻声说,“我试过了。”

  试过去忘记你,试过去接受别人。

  可我做不到。

  心里全是你,怎么装得下别人?

  那一夜,她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些年和江屿的点点滴滴。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像一部漫长的电影,每个镜头都清晰得可怕。

  她知道,她骗不了自己。

  也骗不了时间。

  有些人在心里住了太久,久到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强行剥离,只会血肉模糊。

  天亮时,苏晚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不是看案例,不是写论文,而是开始整理简历,搜索暑期实习的机会。

  既然忘不掉,那就带着这份记忆往前走。

  既然心里还有人,那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事业上。

  她要变得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得精彩。

  强大到有一天,如果真的重逢,她能微笑着对他说:江屿,好久不见。我过得很好。

  至于心里是不是真的很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得活下去。好好地,精彩地,活下去。

  窗外,纽约的清晨,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和她离开北京那天的天空,一模一样。

  苏晚看着那片天空,轻轻地说:

  “再见了,江屿。”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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