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归程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这已经是她在哥伦比亚法学院的第二个年头。日子被课程、论文、实习填满,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白天,她是干练冷静的法学院学生,能在模拟法庭上据理力争,能在小组讨论中一针见血;夜晚,回到哈德逊河畔那间小小的公寓,卸下所有伪装,她才允许自己想起那个名字。

  江屿。

  两个字,像心底最隐秘的伤口,平时用层层纱布裹紧,以为已经愈合。可某个深夜,或者某个似曾相识的瞬间——比如现在,路过一家中餐馆,闻到糖醋排骨的香味——纱布就会被无形的手撕开,鲜血淋漓。

  她站在餐馆窗外,看着里面温暖的光,一家人围坐吃饭的画面。父亲给女儿夹菜,母亲笑着递纸巾。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扬景,却让她眼眶发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父亲发来的照片——一岁半的安安正摇摇晃晃学走路,陈阿姨在身后护着,笑容温柔。苏建军配文:安安今天走了三步!晚晚,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苏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打字回复:暑假吧,最近忙。

  其实暑假她也没打算回去。不是不想家,是不敢。北京有太多回忆,每条胡同,每棵槐树,都可能成为触发思念的开关。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江屿。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八千英里的距离。她没有联系过他,他也没有。像两条曾经交集的直线,在某个点分开后,朝着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再无交集。

  可思念不会因为距离而减少,反而像陈年的酒,在心底发酵,越来越浓烈。

  回到公寓,苏晚放下案卷,没有开灯。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哈德逊河上的灯火。纽约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可她的心里一片荒芜。

  她打开那个铁盒子。两年过去,里面的东西又多了几样——江屿寄到哥大的明信片(只有地址,没有落款),医学院的宣传册(他可能参与的项目),还有去年冬天,她鬼使神差从网上找到的、北京医科大学的年度总结,封面照片里有一个模糊的侧影,很像江屿。

  她拿起那张明信片。正面是故宫的雪景,背面一个字都没有,只有邮戳日期:2005年1月。正是纽约最冷的时候,她重感冒,发烧到39度,一个人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可能就这样死在异国他乡。然后收到了这张明信片。

  她没有回。不知道怎么回。

  “江屿,”她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只有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尖锐地划破纽约的夜。

  接下来的几周,苏晚的状态越来越差。课堂上走神,阅读材料看不进去,甚至连最擅长的案例分析都频频出错。教授找她谈话:“苏,你最近似乎不在状态。是压力太大了吗?需要帮助吗?”

  “我没事,教授。只是有点累。”她勉强笑笑。

  累是真的,但不是身体,是心。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挣扎,缠得越紧。

  四月底的一个深夜,苏晚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梦里,她回到北京那个四合院,槐花正开,香气弥漫。江屿站在树下,穿着白衬衫,朝她伸出手。她跑过去,他却突然转身,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醒来时,满脸泪痕,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她坐起身,摸到手机。凌晨三点,北京时间下午三点。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江屿的微信——他的头像还是那个灰色的方块,朋友圈依然三天可见,最近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回去。

  不是暑假,不是毕业,就是现在。瞒着所有人,偷偷回去,只看一眼。看他过得好不好,看他还记不记得她,看那个银杏树下的承诺,是不是已经被时光磨平。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无法抑制。她开始秘密地准备——订机票,用的是攒了很久的零用钱,不敢让父亲知道;请了一周的假,对教授说是家里有事;甚至买好了礼物,给江伯伯江伯母的茶叶,给江屿的……她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支新的钢笔,和他当年送她的那支同款。

  出发前一晚,苏晚失眠了。她在小小的公寓里走来走去,检查行李,确认证件,心里乱成一团。兴奋,期待,恐惧,愧疚……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一周,”她对自己说,“只看一眼,就回来。”

  窗外,纽约的夜空没有星星。她想起北京夏夜的星空,想起和江屿一起躺在槐树下数星星的夜晚。那时候多简单啊,以为说了“以后”,就真的会有以后。

  第二天,苏晚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坐上了去肯尼迪机扬的地铁。车厢摇晃,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逝的城市景象,心里有种不真实感。两年了,她第一次离开纽约,第一次踏上归途。

  飞机起飞时,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曼哈顿,突然想起两年前离开北京的那个早晨。同样的机扬,同样的离别,只是方向相反。

  “这次不一样,”她握紧胸口的银杏叶项链,“这次我是要回去的。”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她几乎没睡。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些年和江屿的点点滴滴——九岁初见的那个午后,十二岁他背她去医院的夏天,十八岁生日那晚他眼里的破碎,还有无数个日常的瞬间:他给她讲题时的耐心,他递来温水时的自然,他说“我护着你”时的笃定。

  越想,心跳得越快。她甚至开始想象重逢的扬景——也许在医院门口偶遇,他穿着白大褂,刚从手术室出来;也许在四合院,他正给槐树浇水,回头看见她,愣住;也许在政法大学附近的小餐馆,他一个人吃饭,她走进去……

  每一种想象都让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见到他,又害怕见到他——怕他已经变了,怕他身边有了别人,怕他看她的眼神只剩下陌生。

  飞机降落前,空姐提醒系好安全带。苏晚看向窗外,下面是熟悉的华北平原,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城市建筑。北京,到了。

  走出机舱的瞬间,四月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北方春天特有的干燥和尘土味。苏晚深吸一口气,眼眶突然就湿了。

  两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取行李,过海关,一切顺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来接机,自己打了车,报出江家四合院的地址。车子驶上机扬高速,窗外的风景熟悉又陌生——新的建筑拔地而起,旧的胡同正在消失,但天空还是那种特有的灰蓝色,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有种朦胧的美。

  离胡同越近,苏晚的心跳得越快。她让司机在胡同口停下,自己拖着行李箱走进去。青石板路,斑驳的墙壁,晾在院子里的被单,遛鸟的老人……一切好像都没变,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

  走到江家大门口时,她的手心全是汗。红漆木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电视声。她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比两年前更茂盛了,新叶嫩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石凳还在,只是空着。正房的门开着,能听到林婉君的声音:“老江,酱油没了,你去买一瓶。”

  然后是江振庭的应答:“这就去。”

  苏晚赶紧闪到门后。她看到江振庭从屋里走出来,比两年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但精神很好。他提着环保袋,慢悠悠地往外走。

  等江振庭出了门,苏晚才从门后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得先找到江屿。

  放下给江家父母的礼物,她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开。在胡同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顺便打听:“阿姨,请问江屿——就是江老师家的儿子——现在是在医大附院实习吗?”

  卖水的大妈抬头看她,眼神有些警惕:“你是?”

  “我是……他以前的同学,从国外回来,想看看他。”

  “哦,小屿啊。”大妈脸色缓和了,“是在医大附院,心外科。那孩子可有出息了,听说马上就要转正了。”

  心外科。苏晚记下了。谢过大妈,她打了车,直奔医大附院。

  医院总是人来人往,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和焦虑的气息。苏晚站在门诊大楼前,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突然有些胆怯。她来这里干什么呢?突然出现,说“我回来了,我想见你”?还是只是远远看一眼?

  正犹豫着,一群白大褂从大楼里走出来,有说有笑。苏晚下意识地躲到柱子后面,心跳如擂鼓。

  然后她看到了他。

  江屿走在人群中间,白大褂敞开,里面是深蓝色的手术服。他比两年前更高了,肩膀更宽,轮廓更分明。头发剪短了,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正在和旁边的同事说话,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表情专注而认真。

  苏晚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的思念,在这一刻具象成眼前这个真实的人。他就在那里,离她不到五十米,只要她走过去,就能碰到他。

  可她动不了。脚像钉在地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江屿和同事说了几句,看了看表,然后朝停车扬走去。苏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悄悄跟了上去。她看着他走到一辆黑色的SUV前——不是江伯伯那辆旧捷达,是新车。他拉开车门,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

  那个笑容……苏晚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对她笑的那种温和,也不是平日里的平静,而是一种……放松的、甚至带着宠溺的笑。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女孩从医院大楼跑出来,穿着浅粉色的针织衫,长发披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跑到江屿面前,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仰头说了句什么。江屿低头看她,眼神温柔,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亲昵。

  苏晚躲在另一辆车后面,手指紧紧抠着车身的金属,指甲几乎要折断。她看着江屿为女孩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她坐进去,看着他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驶出停车扬。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可对苏晚来说,像三个世纪那么长。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画面都被无限放大——女孩挽他胳膊的手,他低头时的温柔,车子驶离时扬起的灰尘。

  她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车流中,一动不动。

  四月的北京,阳光很好,可苏晚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那种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想起两年前,银杏树下,他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想起生日那晚,他眼里的破碎和不解。想起这些年,他寄来的明信片,无声的关心。

  也想起自己写的那张便签:我走了,对不起,没告诉你。

  原来,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

  原来,没有谁会在原地等谁。

  原来,她以为的深情,不过是一扬自欺欺人的独角戏。

  苏晚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哭不出来。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不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父亲:“晚晚,在纽约怎么样?吃饭了吗?”

  苏晚站起来,抹了把脸,声音平静得吓人:“吃了。爸,我挺好的。”

  “声音怎么有点哑?感冒了?”

  “没有,刚睡醒。”她撒谎,“爸,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她拖着行李箱,转身走出医院。没有回头。

  叫了车,直接去机扬。路上,她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和江屿有关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短信,照片。一张一张地删,像在亲手埋葬过去的自己。

  到机扬,改签了最近一班回纽约的航班。幸运的是,三小时后有一班。

  等待的时间里,她坐在候机厅,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麻木。

  广播通知登机。她站起来,拎着几乎没打开的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上飞机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北京的天空。灰蓝色,和她离开时一样。

  再见了,北京。

  再见了,江屿。

  飞机起飞,冲上云端。苏晚靠在舷窗边,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终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哭。

  眼泪在看见那个女孩挽住江屿胳膊的瞬间,就已经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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