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告白

作者:喜欢吃芥末的三文鱼
  苏晚的十八岁生日,就在这样一个欲暖还寒的初春到来了。

  生日前一天,江屿发来短信:明天有空吗?给你过生日。

  苏晚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这半年来,她刻意减少了和江屿见面的频率,借口总是“课业忙”“要备考”。其实她是在练习——练习在没有江屿的生活里,独自呼吸。

  可生日,她找不到理由拒绝。

  好。她最终回复,下午五点后有空。

  地点定在后海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临湖,环境清幽。苏晚到的时候,江屿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窗外还未完全解冻的湖面。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侧脸线条。

  “江屿哥哥。”苏晚走过去,声音有些干涩。

  江屿转过头,看到她,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来了。”

  他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外套挂好,又拉开椅子。动作一气呵成,熟悉得像做过千百遍。

  苏晚坐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些:“等很久了吗?”

  “刚到。”江屿在她对面坐下,递过来菜单,“看看想吃什么,我订了蛋糕,一会儿送过来。”

  “你点吧,我都可以。”苏晚把菜单推回去。

  江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熟练地点了几个菜——都是她爱吃的,记得她不爱吃香菜,特意嘱咐不要加。

  点完菜,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这半年来,他们见面次数少了,电话短信也少了,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横亘在中间。苏晚知道那是自己的刻意疏离造成的,但她没有办法。

  “最近忙吗?”江屿打破沉默。

  “还好,就是专业课越来越多。”苏晚低头摆弄餐巾,“你呢?医大课业重吧?”

  “嗯,马上要进医院实习了,更忙。”江屿顿了顿,“不过再忙,你生日总要过的。”

  苏晚鼻子一酸,赶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菜陆续上桌,都是精致的江南小菜。江屿一如既往地照顾她,夹菜,盛汤,挑鱼刺。苏晚默默吃着,味觉却像失灵了,尝不出什么滋味。

  “晚晚。”江屿突然叫她。

  苏晚抬起头。

  “你最近,”江屿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晚心里一紧,强装镇定:“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不太一样了。”江屿说得直接,“话少了,也不太爱笑了。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真的没事。”苏晚挤出一个笑容,“可能就是学习压力大吧。”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

  “生日快乐。”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方方正正,看起来像首饰。苏晚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

  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很细,吊坠是一枚小巧的银杏叶子,叶脉清晰,做工精致。翻到背面,刻着一个字:

  屿。

  苏晚的呼吸停滞了。她盯着那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喜欢吗?”江屿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苏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当然喜欢,喜欢到心都在颤抖。可这份礼物太特别了,特别到超出了兄妹的界限。

  “为什么……是银杏?”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因为那天在银杏树下,我说的话,是认真的。”江屿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夜海,“苏晚,有些话,我本来想等你再大一点再说。但我等不及了。”

  苏晚的手指紧紧攥着项链,金属硌得手心发疼。

  “这半年来,你刻意躲着我,我知道。”江屿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晚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情绪,“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告诉你——无论你在顾虑什么,无论你在害怕什么,都不需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

  “苏晚,我对你不止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湖面泛起幽蓝的光。服务生送蛋糕进来,看到气氛不对,放下蛋糕就匆匆离开了。

  奶油蛋糕上插着数字“18”的蜡烛,烛光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苏晚看着江屿,看着这个陪伴了她九年、守护了她九年的少年。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神坦荡而坚定,等待她的回应。

  她应该高兴的。应该哭,应该笑,应该扑过去抱住他,说“我也是”。

  可她不能。

  脑子里回荡着江家父母的话:“分不清亲情与爱情”“需要时间沉淀”“分开一段时间”。还有父亲期待的眼神,那句“爸爸为你骄傲”。

  她握紧了项链,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江屿哥哥,”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谢谢你送我项链,很漂亮。”

  江屿的眼神变了,从期待变成了某种预感不祥的紧张。

  “但是,”苏晚强迫自己说下去,每个字都像刀片,从喉咙里刮出来,“你可能误会了。”

  她抬起头,直视江屿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安静的眼睛,此刻倒映着烛光,也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我对你,一直都是兄妹之情。”她说,声音平稳得可怕,“你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照顾我,保护我,我很感激。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啪地爆了一个灯花,光线晃了晃。江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愿相信。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苏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不能停,不能心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我说,”她一字一句,像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我们不可能。你永远是我最敬爱的哥哥,但不会是我爱的人。”

  江屿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滴在奶油上,凝固成白色的泪痕。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自嘲的、荒凉的笑。

  “兄妹之情。”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诡异,“九年,你就只给我这四个字。”

  “江屿哥哥……”

  “别叫我哥哥。”江屿打断她,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如果你真的只把我当哥哥,就别用这个称呼。”

  苏晚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江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背影挺拔,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是因为这半年吗?”他问,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模糊,“因为我太忙,没时间陪你?还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苏晚听出了底下的颤抖。

  “不是。”她脱口而出,“没有别人。”

  “那为什么?”江屿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苏晚,告诉我实话。如果你真的只把我当哥哥,为什么不敢看我?”

  苏晚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看到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痛苦、不解,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她多想告诉他真相。多想扑进他怀里,说“我爱你,从十三岁起就爱你,但我不能,因为我要出国,因为长辈们觉得我们太年轻,因为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可她不能。她答应了父亲,答应了江家父母。她选择了那条“正确”的路。

  “没有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感情的事,本来就说不清楚。你很好,江屿,你真的很好。但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江屿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颗苦果,“九年了,你才告诉我,我们不合适。”

  他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酒精让他咳嗽起来,脸微微发红。

  “蛋糕还没切。”苏晚小声说,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切吧。”江屿重新坐下,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苏晚知道,那平静下面是冰山,是裂痕,是深不见底的失望。

  她拿起刀,手在抖。蜡烛已经快烧完了,烛光微弱。她闭上眼睛,许愿——愿江屿幸福,愿他遇到更好的人,愿他……忘了她。

  然后吹灭蜡烛。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微弱的光。苏晚摸索着切蛋糕,第一块递给江屿。

  “谢谢。”江屿接过,但没吃。

  他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苏晚也切了一块,机械地往嘴里送。奶油很甜,但她尝出了苦味。

  “项链,”江屿突然说,“不喜欢的话,可以还我。”

  苏晚握紧了手里的银杏叶吊坠,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我喜欢。”她听见自己说,“我会好好保存的。”

  “随你。”江屿的语气又冷了下去。

  那顿饭的后半程,两人几乎没再说话。江屿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苏晚想劝,但开不了口。她有什么资格劝呢?伤害他的人,正是她自己。

  结账时,江屿已经有些醉了。他坚持付了钱,站起身时晃了一下。

  “我送你回学校。”他说。

  “不用了,你喝酒了,不能开车。”

  “打车。”

  “真的不用……”

  “我说,我送你。”江屿的语气不容拒绝。

  苏晚不再争辩,默默地穿上外套,跟在他身后。

  走出餐厅,夜风一吹,江屿的酒意似乎散了些。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政法大学的地址。

  车里很安静,只有广播里放着深夜情感节目,女主播的声音温柔而伤感。江屿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苏晚偷偷看他。路灯的光影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错。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她想起十三岁那年,她发烧住院,他也是这样守在她床边,彻夜未眠。想起他背着她走在七月的烈日下,汗水浸透白衬衫。想起他说“以后我护着你”时的认真。

  眼泪涌上来,她赶紧扭头看向窗外。

  到了学校门口,江屿睁开眼睛,眼神清明了许多。

  “到了。”他说。

  “嗯。”苏晚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他,“你……回去好好休息。”

  江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晚关上车门,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出租车还停在那里。透过车窗,她看到江屿的脸,在路灯下苍白得像纸。他也在看她,眼神很深,很深,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髓里。

  然后车子启动,缓缓驶入夜色。

  苏晚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蹲下身,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

  风很冷,眼泪很快就冰凉了。她哭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陈薇和林小雨已经睡了。苏晚轻手轻脚地洗漱,爬上床。黑暗中,她摸出那条项链,银杏叶吊坠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把项链戴上。冰凉的金属贴在心口的位置,像一块烙铁。

  手机震动,是江屿的短信:到了。

  只有两个字。

  苏晚盯着屏幕,眼泪又涌出来。她输入“对不起”,删掉。输入“晚安”,删掉。最终什么也没回。

  那一夜,她睁着眼睛到天亮。胸口的位置,疼得她蜷缩起来,像有只手在胸腔里撕扯。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她亲手推开了最爱的人,用最伤人的方式。

  但这是她选择的路。为了不辜负那些爱她的人,为了变成更好的自己,为了……将来或许还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天快亮时,苏晚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回到银杏树下,江屿对她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她点头,说“我知道”。

  然后画面一转,她站在机扬,看着飞机起飞。江屿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醒来时,枕头上又是一片湿痕。

  苏晚坐起身,摸了摸胸口的项链。金属还是冰凉的,但她的心口滚烫。

  她下床,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托福备考攻略,美国法学院申请时间表。

  眼泪滴在键盘上,她擦掉,继续打字。

  既然选择了远方,就只能风雨兼程。

  既然推开了他,就只能独自前行。

  也许有一天,当她在世界的另一端,站在更高的地方回头看,会感谢今天的决定。

  也许有一天,当时间沉淀了所有冲动和迷茫,他们还能在人生的某个路口重逢。

  那时候,她会勇敢地走向他,说:

  江屿,我回来了。

  这次,不是为了做你的妹妹。

  是为了,成为能与你并肩站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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