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出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父亲苏建军的来电。

  “晚晚，爸爸到北京了，住在东直门的酒店。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苏晚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好，我下课过去。”

  “地址发你微信。对了，江伯伯江伯母也来。”

  挂断电话，苏晚心里莫名有些不安。父亲特意来北京，还叫上江家父母，不像是普通的家庭聚餐。

  下课是五点半，苏晚直接打车去了东直门。餐厅是家私房菜馆，藏在胡同深处，环境清雅。推开包厢门时，三位长辈已经在了。江振庭和林婉君坐在一侧，苏建军坐在对面，桌上摆着几碟凉菜，茶香袅袅。

  “晚晚来了，快坐。”林婉君笑着招手，指了指身边的空位——那个位置挨着江振庭，对面正好是父亲。

  苏晚放下书包，挨个打招呼：“江伯伯，江伯母，爸爸。”

  “又瘦了。”苏建军看着女儿，眼里有心疼，“学习别太拼。”

  “还好。”苏晚笑笑，接过林婉君递来的热茶。

  菜陆续上桌，都是苏晚爱吃的：松鼠鳜鱼、龙井虾仁、文思豆腐。起初的气氛很轻松，大家聊着家常——江振庭学校里的趣事，林婉君新学的菜式，苏建军在上海的工作。苏晚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直到主食上桌，苏建军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晚晚，爸爸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苏晚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你说。”她尽量让声音平静。

  苏建军看了一眼江振庭夫妇，得到他们点头示意后，才缓缓开口：“爸爸想让你大学毕业后，出国留学深造。”

  苏晚愣住了。这个提议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为什么突然……”

  “不是突然。”苏建军打断她，“爸爸考虑很久了。现在国际化是大趋势，法律这一行尤其如此。你有很好的基础，英语也不错，去国外顶尖法学院读个LLM或者JD，回来发展平台会完全不一样。”

  道理苏晚都懂，但她从没想过要出国。北京有政法大学，有江家，有……江屿。

  “我还没想那么远。”她小声说，“现在才大一。”

  “提前规划总是好的。”江振庭温和地接话，“晚晚，伯伯不是要给你压力，只是觉得你还年轻，应该出去看看世界。见识多了，眼界开阔了，对以后的人生选择也有帮助。”

  林婉君也点点头，语气轻柔：“晚晚，伯母知道你舍不得北京，舍不得我们。但好孩子志在四方，暂时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苏晚低下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她听出来了，三位长辈的口径很一致，显然事先商量过。

  “江屿哥哥知道吗？”她突然问。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还没跟小屿说。”林婉君轻声说，“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苏晚抬起头，看着三位长辈。江振庭的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某种复杂的深意；林婉君温柔依旧，但眉头微蹙；父亲则是一脸期待和忐忑。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江伯伯，江伯母，”她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你们是不是……也担心我和江屿哥哥？”

  直白的问题让空气凝滞了。江振庭和林婉君对视一眼，最终由江振庭开口。

  “晚晚，你很聪明，伯伯也不瞒你。”他叹了口气，“你和小屿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们分不清，亲情和爱情，到底是哪一种。”林婉君接过话，语气恳切，“你们现在都还年轻，小屿在医大课业重，你刚上大一，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性。如果因为从小相依为命的情分，就误以为那是爱情，草草定了终身，将来万一后悔……”

  “不会后悔。”苏晚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三位长辈也怔住了。

  苏建军眉头紧皱：“晚晚，你怎么知道不会？你现在才十八岁，人生才刚刚开始。爸爸不是反对你和江屿，只是希望你们都能冷静一点，看清楚自己的心。”

  “我看得很清楚。”苏晚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我知道我对江屿哥哥是什么感情。”

  “那你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感情吗？”江振庭问。

  苏晚语塞了。她想起江屿说的“等合适的时候”，想起他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那些暧昧却从未挑明的瞬间。

  “小屿那孩子，性子沉，话少，但认准的事就会一根筋走到底。”江振庭缓缓说，“他对你好，我们都知道。但这份好里，有多少是责任，有多少是习惯，有多少是真的爱情？他自己可能都还没想明白。”

  林婉君握住苏晚的手：“晚晚，伯母说这些不是要拆散你们。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在乎你们，太希望你们幸福，才希望你们能慎重。分开一段时间，沉淀一下感情，如果几年后，你们依然心系彼此，那时候再在一起，不是更坚实、更成熟吗？”

  苏晚看着林婉君温柔的眼睛，突然想起九岁那年，初到江家，就是这个女人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说“一路上累不累”。

  这些年，江家父母待她如亲生女儿。她生病时，林婉君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她取得成绩时，江振庭笑得比谁都开心；她叛逆堕落时，是他们用耐心和爱一点点把她拉回来。

  她欠江家的，太多太多。

  “晚晚，”苏建军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爸爸知道你喜欢江屿。但感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你还有学业，有事业，有更广阔的世界等着你。出国几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等你真正成熟了，再回头审视这段感情，如果依然坚定，爸爸第一个支持你。”

  苏晚沉默了。她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米饭，脑子里乱糟糟的。理智告诉她，长辈们说得有道理——她太年轻，江屿也太年轻，未来变数太多。可情感上，她一想到要离开江屿，心就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如果我出国，”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要多久？”

  “至少两年。”苏建军说，“读个LLM，一年到一年半，加上适应和实习，两年左右。”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隔着太平洋，十二小时的时差。

  “江屿哥哥那边……”她艰难地问。

  “先不告诉他。”林婉君说，“小屿现在医大课业重，马上要进医院实习，压力很大。如果你决定出国，就悄悄准备，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这样对他、对你，都少些干扰。”

  苏晚闭上眼睛。她能想象江屿知道后的反应——他会生气，会失望，会觉得被背叛。但更可能的是，他会沉默地接受，然后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

  就像当年她离开北京去上海时一样。

  “晚晚，”江振庭语重心长，“伯伯知道这个决定很难。但真正经得起考验的感情，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就变质。如果你们真的有缘，几年后依然能走到一起。如果缘分不够，那早些认清，对彼此都是好事。”

  窗外传来胡同里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遥远而模糊。苏晚想起那个雪天，江屿给她戴上手套，蹲在雪地里认真堆雪人的侧脸；想起银杏树下，他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时的眼神；想起发烧那夜，他握着她的手说“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然后她想起林婉君熬的鸡汤，江振庭辅导功课时耐心的讲解，想起这个家给她的、比血缘更深的温暖。

  她不能让他们失望。不能。

  “好。”苏晚睁开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出国。”

  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心脏某处裂开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苏建军明显松了口气：“晚晚，爸爸知道这很不容易……”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苏晚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吓人。

  “不急，你才大一。大二开始考托福、准备材料，大三申请，大四毕业就走。”苏建军说，“爸爸会帮你找最好的中介，选最合适的学校。”

  “嗯。”苏晚点头，机械地往嘴里送了一口凉掉的米饭，味同嚼蜡。

  接下来的时间，苏晚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吃了什么。她像一具空壳，坐在那里，听着长辈们讨论留学规划，讨论学校选择，讨论未来前景。

  偶尔她会想起江屿。如果他在扬，会说什么？会反对吗？还是会像当年一样，沉默地接受，然后说“我等你”？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把可能拥有的幸福，推到了两年之后，推到了大洋彼岸。

  饭局结束已是晚上九点。江振庭要送苏晚回学校，她拒绝了。

  “我想自己走走。”

  “太晚了，不安全。”林婉君不放心。

  “就附近，一会儿打车回去。”苏晚勉强笑了笑，“江伯伯江伯母，爸爸，你们先回吧。”

  三位长辈对视一眼，最终同意了。苏建军嘱咐她到家打电话，江振庭塞给她两百块钱打车，林婉君帮她紧了紧围巾。

  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胡同口，苏晚才转过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北京的冬夜冷得彻骨。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她走到后海边上，湖面已经结了薄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江屿的短信：在哪儿？今天没回家。

  苏晚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三个字：在学校。

  那边很快回复：学习别太晚，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和往常一样。但苏晚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开始对江屿撒谎，开始隐藏秘密，开始亲手筑起一道墙。

  她在湖边站了很久，久到手脚冻得麻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晚饭时的对话，回放着长辈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他们说得都对。太年轻，分不清感情，需要时间沉淀。她应该感激他们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全。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痛呢？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苏晚看着屏幕上“江屿哥哥”四个字，手指颤抖着，最终按了静音。

  她不敢接。怕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崩溃，就会反悔，就会哭着说“我不想走”。

  铃声执着地响了很久，终于停了。几分钟后，短信进来：怎么不接电话？没事吧？

  没事，在图书馆，不方便。

  好，那早点回去。

  苏晚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寒气直冲肺腑，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也跟着涌出来。

  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情绪终于平复。苏晚擦干眼泪，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最后看了一眼结了冰的后海，转身朝大路走去。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答应了出国，就要好好准备。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不能浪费江家父母的苦心。至于江屿……

  等合适的时候，再告诉他吧。

  如果那时候，他还愿意等的话。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陈薇和林小雨都睡了，苏晚轻手轻脚地洗漱，爬上床。躺下后，她摸出枕头下的那支钢笔——江屿四年前送她的，笔帽上刻着“等你的屿”。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握紧钢笔，在心里小声说：

  江屿，对不起。

  我要食言了。

  但请等我。

  等我变得更好，等我足够成熟，等我能够清清楚楚地告诉你——

  我爱你，从来不是兄妹之情。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像某种回应，又像叹息。

  那一夜，苏晚梦见自己站在机扬，看着江屿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天还没亮，宿舍里很安静。苏晚摸出手机，点开和江屿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从重逢后的第一条短信，到昨晚的“早点回去”。每一句都很简短，但每一句都是牵挂。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浏览器，输入：美国法学院排名，托福考试时间，LLM申请条件。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选择了那条更艰难的路。

  为了不辜负爱她的人。

  也为了，将来能够无愧于心地，走向她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