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照料

  九月的太阳依然毒辣，操扬上热浪滚滚。苏晚站在法学一班的方阵里，按照教官的口令练习站军姿。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但她不敢动。

  “那个女生，动了！”教官的声音突然响起，“出列！”

  苏晚心里一紧，顺着教官的目光看去——是她斜后方的一个女生，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

  女生摇摇晃晃地走出队列，还没站稳，突然腿一软，直接晕倒了。

  “有人晕倒了！”队伍骚动起来。

  教官跑过去查看情况，然后喊：“来两个男生，送医务室！”

  苏晚看着那个女生被抬走，心里有些担心。但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头有点晕，眼前发黑。

  “坚持住，还有十分钟。”旁边的陈薇小声鼓励她。

  苏晚咬咬牙，强迫自己站直。十分钟像十个世纪那么长，当教官终于喊“解散休息”时，她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没事吧？”陈薇扶住她。

  “没事，就是有点晕。”

  “快去阴凉处休息，多喝水。”林小雨递过来一瓶水。

  苏晚接过，一口气喝了半瓶。坐在树荫下，她拿出手机，看到江屿早上发来的短信：军训注意防暑，多喝水，不舒服及时报告。

  她回复：知道了。刚有个女生晕倒了。

  江屿秒回：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热。

  中午休息时去医务室领点藿香正气水，我给你的小药箱里有，记得用。

  苏晚这才想起来，江屿在她行李箱里放了个小药箱，里面备了常用药。她心里一暖，回复：嗯，谢谢哥。

  那边没再回复，估计在上课。

  中午休息时，苏晚真的去医务室领了藿香正气水。校医是个慈祥的老太太，一边给她药一边唠叨：“小姑娘太瘦了，军训要多吃点，不然扛不住。”

  “谢谢医生。”

  回到宿舍，苏晚吃了药，躺在床上休息。陈薇在跟家里人视频，林小雨在看书。窗外传来其他新生打闹的声音，充满朝气。

  手机震动，江屿发来一张照片——是医大食堂的午饭，两荤一素，还有一碗绿豆汤。配文：按时吃饭。

  苏晚笑了，回复：你也是。

  然后她也拍了张自己的午饭——食堂的套餐，发过去。

  看起来不错。晚上记得喝绿豆汤，解暑。

  好。

  简单的对话，却让苏晚觉得，江屿好像就在身边一样。

  下午的训练更辛苦，练习齐步走。苏晚同手同脚了好几次，被教官单独拎出来纠正。她脸皮薄，被当众点名，脸涨得通红。

  好不容易熬到解散，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路上收到江屿的短信：训练结束了？

  嗯，累死了。

  回宿舍用热水泡脚，缓解疲劳。

  知道了，江医生。

  那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苏晚看着那个简单的笑脸，突然觉得没那么累了。

  军训持续了两周，苏晚渐渐适应了强度。皮肤晒黑了一圈，但身体反而结实了。周末，江屿果然来接她。

  他站在宿舍楼下，还是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但在一群刚结束军训、穿着迷彩服的新生中格外显眼。好几个女生路过时都忍不住回头看他。

  “哇，你哥哥又来了。”陈薇碰碰苏晚的胳膊，“说真的，介绍我认识呗？”

  苏晚勉强笑了笑：“下次吧。”

  她跑下楼，江屿看到她，眉头微皱：“晒这么黑？”

  “军训嘛。”苏晚摸摸脸，“是不是很难看？”

  “没有。”江屿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防晒霜，以后每天涂。还有晒后修复的芦荟胶。”

  苏晚接过，心里暖暖的：“谢谢。”

  “上车吧，爸妈在家等。”

  回到江家，林婉君做了一大桌菜，全是苏晚爱吃的。糖醋排骨、宫保鸡丁、清蒸鲈鱼，还有一大碗冰镇绿豆汤。

  “晚晚瘦了，多吃点。”林婉君不停地给她夹菜。

  “谢谢江伯母。”

  江振庭问起军训的情况，苏晚一一说了。说到同手同脚被教官批评时，江屿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你还笑。”苏晚瞪他。

  “抱歉。”江屿嘴上道歉，但眼里还带着笑意，“需要我教你吗？军训队列我在行。”

  “不用，我已经学会了。”

  晚饭后，江屿真的拉她在院子里练习齐步走。月光下，两人并排走着，江屿喊着口令：“一、二、一，左、右、左...”

  苏晚跟着他的节奏，这次很顺利。

  “看，不难吧。”江屿停下。

  “是你口令喊得好。”苏晚小声说。

  江屿看着她，月光洒在她脸上，晒黑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五年了，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照顾的小女孩了。

  “苏晚。”他突然叫她的全名。

  “嗯？”

  “大学生活还适应吗？”

  “还好。”苏晚想了想，“就是有点想家。”

  “这里就是你家。”江屿说得理所当然。

  苏晚鼻子一酸，点点头：“嗯。”

  那晚，苏晚睡在自己原来的房间。窗边的银铃铛还在，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她躺在床上，听着熟悉的虫鸣，心里特别踏实。

  第二天，江屿说要带她去熟悉北京。

  “你五年没回来了，很多地方变了。”江屿开车，递给她一张打印好的清单，“这是我做的攻略，有美食推荐，有景点，还有注意事项。”

  苏晚接过，清单做得特别详细。分区域，分类型，连哪家店什么时间不用排队都标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晚上没事的时候。”江屿说得轻描淡写。

  但苏晚知道，医大的课业有多重，他能抽出时间做这个，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第一站去的是后海。秋天的后海很美，垂柳依依，湖水荡漾。江屿带她逛胡同，吃小吃，喝老北京酸奶。走到银锭桥时，夕阳正好，整个湖面都是金色的。

  “这里看夕阳最好。”江屿说，“我有时候学习累了，会骑车过来坐一会儿。”

  “一个人？”

  “嗯。”

  苏晚想象着江屿一个人坐在湖边看夕阳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疼。这五年，他在北京，是不是也经常觉得孤独？

  “以后可以叫我一起。”她说。

  江屿侧头看她：“好。”

  从后海出来，江屿带她去吃涮羊肉。老字号，人很多，但他们运气好，刚好有个两人位。铜锅里热气腾腾，羊肉鲜嫩，麻酱香浓。

  “你以前不爱吃羊肉。”江屿记得很清楚。

  “现在喜欢了。”苏晚夹了一片羊肉，在麻酱里滚了滚，“上海吃不到这么正宗的。”

  “那以后常来。”江屿又给她夹了几片，“多吃点，军训消耗大。”

  吃得差不多了，江屿突然问：“在上海这几年，过得好吗？”

  苏晚筷子一顿：“还行。”

  “说实话。”江屿看着她。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开始不好，后来...慢慢好了。”

  “因为那些信？”江屿问得很直接。

  苏晚脸一热，点点头：“嗯。”

  江屿没再问，只是又给她夹了片白菜：“都过去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苏晚觉得，这五年的委屈、叛逆、挣扎，都被理解了，被接纳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江屿开车送她回学校，路上经过长安街。华灯初上，天安门广扬灯火辉煌。

  “国庆快到了，到时候有阅兵，你想看吗？”江屿问。

  “想！”苏晚眼睛一亮，“能看吗？”

  “医大和法大都有观礼名额，我给你问问。”

  “谢谢！”

  到宿舍楼下时，江屿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大袋子：“给你的。”

  苏晚打开，里面是各种零食、水果、牛奶，还有几本法学参考书。

  “太多了...”苏晚有点不好意思。

  “分给室友一起吃。”江屿说，“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嗯。”苏晚提着袋子，突然有点舍不得走。

  “上去吧，早点休息。”江屿拍拍她的肩，“下周再带你出去。”

  “好，你开车小心。”

  看着江屿的车离开，苏晚才转身上楼。袋子里很沉，但她的心很轻。

  回到宿舍，陈薇和林小雨看到那么多零食，都惊呆了。

  “你哥哥也太宠你了吧！”陈薇拿起一包薯片，“这得多少钱啊。”

  “分着吃吧。”苏晚把零食都拿出来，“大家一起吃。”

  “那我不客气了！”陈薇开心地拆开薯片。

  林小雨拿了个苹果，小声对苏晚说：“你哥哥对你真好。”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起今天江屿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这里就是你家”时的语气，心里又乱了起来。

  晚上洗漱时，陈薇突然说：“苏晚，我觉得你哥哥看你的眼神，不像哥哥看妹妹。”

  苏晚手里的牙刷差点掉地上：“什么意思？”

  “就是...太宠了。”陈薇挤着牙膏，“我也有哥哥，他对我好是好，但不会这么细致。你哥哥连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晒黑了用什么修复都知道，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哥哥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习惯照顾我了。”苏晚解释，但自己都觉得解释得有点苍白。

  “反正我觉得不一般。”陈薇耸耸肩，“不过也许我想多了。”

  回到床上，苏晚翻来覆去睡不着。陈薇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

  真的不一般吗？

  她想起江屿这些年坚持写信，想起他寄来的每一份资料，想起他说的“我一直在”，想起重逢后他每一个细心的举动。

  如果只是哥哥对妹妹，需要做到这样吗？

  但如果不是，又是什么呢？

  苏晚不敢想下去。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梦里，她回到了十三岁，在机扬和江屿告别。少年把钢笔递给她，说“以后一定要来北京找我”。

  然后画面一转，她十八岁，站在政法大学门口，江屿接过她的行李箱，说“我护着你”。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过去，哪是现在。

  醒来时，天还没亮。苏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感情，不是亲情，也不是普通的友情。

  但它是什么，她还需要时间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