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太子你怎么爱上太子妃的陪嫁啊4

作者:茶夕娆2
  这种哭法比嚎啕更让人心软,像是习惯了委屈都不敢放肆,只敢偷偷地掉泪。

  软轿来得很快。

  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姜怜梦扶上轿。

  她坐稳后,忽然挣扎着回头,对沈清沅说:“太子妃……您继续赏花吧,奴婢自己回去就好……”

  “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花。”沈清沅又好气又心疼,“我送你回去。”

  “不可!”姜怜梦急得又要站起来,被沈清沅按住,“您今日特意来赏花的……若因奴婢扫了兴,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她说着,眼泪又滚下来,这次是真的急了,连声音都发颤。

  沈清沅还要说什么,萧景渊忽然开口:“太子妃送她回去罢。花日日都有,伤拖不得。”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沈清沅微微一怔,随即福身:“是。”

  软轿起行。姜怜梦坐在轿中,透过纱帘缝隙,看见萧景渊还站在原地目送。

  阳光在他玄色衣袍上镀了层金边,他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她记得清楚,在她摔倒时,确实停留了片刻。

  轿子转过假山,视线被遮挡。

  姜怜梦缓缓靠回轿壁,脸上的泪水还在,嘴角却极轻地勾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红肿的脚踝,指尖在伤处轻轻按压,刺痛传来,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方才那扬戏,摔的角度、哭的时机、每一句自责的话,她都排练过许多次。

  青苔是真的滑,疼也是真的疼,但疼得值。

  沈清沅的关切是真的,太子的注目也是真的。

  轿外传来沈清沅温柔的叮嘱:“回去先让太医好好瞧瞧,这些日子你就在屋里养着,哪儿也别去……”

  姜怜梦垂下眼,用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应道:“谢太子妃……奴婢给您添麻烦了……”

  声音飘出轿帘,消散在御花园的秋风里。

  而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抚过膝盖上另一处旧伤,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比今日这伤重得多。

  当时可没人给她请太医,也没人这般着急心疼。

  她闭上眼睛,将眼底那点冰冷的笑意彻底藏好。

  轿子稳稳前行,穿过重重宫门,往东宫去了。

  身后御花园里,芙蓉依旧开得热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中秋的月还未升起,东宫已是灯海如昼。

  正殿前的庭院早早搭起锦棚,朱漆廊柱缠着金绸,檐下悬了十二对琉璃宫灯,里头烛火透过五彩琉璃,将青石地砖染成一片流淌的霞光。

  宴席设了二十余桌,按品阶高低由殿内排至廊下,宗亲贵胄、朝中重臣携家眷鱼贯而入,环佩叮当,笑语盈盈,空气里浮动着桂花头油的甜香与酒肴的热气。

  萧景渊坐在主位,玄色常服外罩了件绛紫缂丝蟒袍,玉冠束发,神色是一贯的端肃。

  沈清沅在他身侧,着正红织金凤纹大衫,头戴九翟冠,端庄持重地接受着命妇们的拜贺。

  她唇角噙着合宜的浅笑,偶尔侧首与萧景渊低语两句,俨然一对璧人。

  姜怜梦立在殿内最东侧的廊柱旁。

  这里离主位最远,光线也暗,身后是通往侧殿的帷幔,身前是喧嚣的宴席。

  她穿着沈清沅前日新赐的藕荷色缠枝莲纹夹袄,颜色素净,隐在暗影里几乎要融进去。

  手里捧着的黑漆托盘上,是一盏青瓷醒酒汤,汤还滚着,白气袅袅升起,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蒙了层薄雾。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

  敬酒的人开始络绎不绝。先是几位皇叔公,须发皆白,举杯说些“东宫稳固乃社稷之福”的吉祥话。

  接着是权贵重臣,个个言辞恳切,祝太子与太子妃“琴瑟和鸣,早诞皇孙”,再往后是宗室子弟、年轻官员,杯盏相碰声不绝于耳。

  萧景渊来者不拒。

  每一杯他都接了,仰头饮尽,亮出杯底时引发一阵赞叹。

  烈酒入喉如烧,从胃里腾起的热意一路窜到额头,他面上依旧沉静,耳根却渐渐泛红。

  沈清沅在桌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侧首对她极淡地摇了摇头。

  不能推。今日这宴,每一杯酒都是人情,每一句祝词都是立扬。他是太子,必须喝。

  姜怜梦在角落里静静看着。

  她看见萧景渊握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看见他喉结滚动时脖颈绷紧的线条,看见他每次饮尽后闭眼那一瞬的疲倦。

  殿内烛火太盛,映得他额角渗出细汗,内侍要替他擦,他抬手挡开了。

  又一个年轻的郡王上前,满嘴“仰慕殿下风仪”,连敬三杯。

  萧景渊饮下第三杯时,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扶住案沿,指腹用力按在冰冷的紫檀木上,借那点刺痛维持清醒。

  就是这时候,他抬眼看向殿侧。

  或许是想避开又一轮敬酒,或许只是酒意上头目光涣散,他的视线穿过晃动的珠帘、穿梭的宫人、满堂华服鬓影,落在了最暗的角落。

  姜怜梦站在那里。

  殿内灯火煌煌,唯独她那一隅是暗的。

  廊柱的阴影将她笼住,只露出半边身子和那张素净的脸。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那盏醒酒汤,热气氤氲中,她的眉眼格外柔和。

  藕荷色的衣领衬得脖颈细白,捧着托盘的手指纤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红。

  她似乎察觉到目光,倏地抬眼。

  四目相对。

  萧景渊醉眼朦胧,只看见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在暗处亮得惊人。

  但那光亮只一瞬,认出是他后,她立刻慌乱地低下头,整个人往阴影里又缩了缩,托盘跟着轻颤,汤险些洒出。

  像只受惊的兔子。

  萧景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满殿的人,或谄媚或恭敬或试探,唯独她,看见他像看见什么洪水猛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殿下?”身侧传来沈清沅关切的低唤,“可是不适?要不……”

  “无妨。”他收回视线,重新端起酒杯。

  又一波敬酒袭来。

  这回是几位武将,嗓门洪亮,祝酒词说得铿锵。

  萧景渊仰头饮尽时,余光瞥见那角落里的身影动了,她极轻地侧过身,将醒酒汤放在身旁的小几上,用掌心试了试碗壁温度,又挪了挪,让碗离烛火远些。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萧景渊忽然觉得喉头更烧了。

  宴至亥时,月已中天。

  庭中的桂花树染了满身月华,香气被夜风送进殿内,混着酒气,酿出一种甜腻的昏沉。

  萧景渊起身更衣,内侍要扶,他摆手,自己缓步走向侧殿。脚步有些虚浮,眼前的景物微微晃动。

  经过那根廊柱时,他顿了顿。

  醒酒汤还在小几上,青瓷碗里的汤已经温了,不再冒热气。

  姜怜梦却不在原地,她退到了更深的帷幔后,只露出一片藕荷色的衣角,整个人几乎隐在黑暗里,仿佛这样就能不被任何人看见。

  萧景渊走过去,端起那碗汤。

  汤还温着,入口微苦回甘,有葛花的清冽。

  他慢慢喝完,将空碗放回托盘,碗底碰着漆盘,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帷幔后那片衣角颤了颤。

  他没说话,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回头,见她已从帷幔后出来,正捧着空碗,呆呆看着他的背影。

  见他回头,她吓得手一抖,碗差点又摔了。

  萧景渊终于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混在殿内的笙箫里,无人听见。

  他摇摇头,继续往侧殿去。酒意似乎散了些,至少脚步稳当了。

  姜怜梦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才缓缓垂下眼。

  她端起空碗,指尖在碗壁残留的余温上轻轻摩挲。殿内欢声鼎沸,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清辉。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轮满月。

  月色真好啊,圆得没有一丝缺憾。可月圆之后便是月缺,这满殿的繁华热闹,又能持续几时呢?

  她转身,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退入后殿的阴影里。

  藕荷色的衣角最后一闪,便彻底没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前殿,又一波敬酒正酣。沈清沅替萧景渊挡了一杯,酒入喉,辣得她眼角泛泪,却还维持着端庄的笑意。萧景渊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这一幕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又是一段“太子夫妇情深”的佳话。

  无人知晓,后殿的暗廊深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蹲在檐下的小灶前,重新点燃炉火。

  火光映亮她的脸,那双总是含怯的眸子此刻平静如深潭,映着跳跃的火苗,幽幽的,凉凉的。

  她舀了一勺清水,慢慢注入小锅。

  等水沸,下葛花、陈皮、甘草。

  醒酒汤总要备着,谁知道,今晚还会不会有人需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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