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态度转变

  店里没有声音，格外的寂静。

  这时，一声大大咧咧的招呼打破了店里的死寂。

  “库尔班大叔！还有位置没？饿死我跟兄弟了！”

  两个穿着冲锋衣的游客，背着大包，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一脸的期待。

  这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凝固的空气。

  库尔班大叔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梦里惊醒。他僵硬地转过身，脸上的红白还未褪尽，对着客人，硬挤出一个笑。

  “有，有，里面坐。”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阿依古丽也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都压回心底，拿着菜单走了过去。

  “两位吃点什么？可以扫码点单。”

  王彬看着她恢复了“营业状态”的背影，心里却更沉了。

  烤肉店又恢复了运转。

  点单，上茶，传菜。

  只是，谁也不说话。

  打印机吐出小票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烤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刺耳。

  王彬坐在电脑后，看似在整理账目，实际上，他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烤架前的那个背影。

  库尔班大叔的动作很机械，穿串，撒料，翻面。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位。

  但王彬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好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是在执行命令，没有了往日的灵魂。

  阿依古丽也是。她端盘送菜，收拾桌面，脸上没有表情，动作利落得像在跟谁赌气。偶尔和王彬交错而过，两人也只是交换一个眼神，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股焦糊味，忽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正在埋头算账的王彬，鼻子动了动，猛地抬起头。

  阿依古丽也闻到了，她停下擦桌子的手，目光如箭一般射向烤架。

  那两个游客也皱起了眉，其中一个忍不住问：“老板，是不是什么东西烤糊了？”

  库尔班大叔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保持着那个翻面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炭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爸！”

  阿依古丽的声音，又冷又硬，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肉糊了！”

  库尔班大叔浑身一震，终于回神。

  他低头一看，手里那几串羊肉，已经被烤得焦黑，正冒着难闻的黑烟。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手忙脚乱地把那几串烤糊的肉取下来，像是拿着什么烫手的山芋，一把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对着那桌客人连声道歉，又重新拿起几串生的肉，放到烤架上。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晚，一直到打烊，库尔班大叔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沉默地烤着，沉默地收拾着。

  王彬和阿依古丽也默默地干着活。

  三个人，像三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被困在同一个空间里。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王彬拉下卷帘门。

  “咔哒”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把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彻底锁在了院子里。

  库尔班大叔用抹布擦干净最后一寸台面，把工具一一归位。

  然后，他直起身，看都没看王彬和阿依古丽一眼，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阿依古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砰。”

  房门关上了。

  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就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阿依古丽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无力地垂下肩膀，转身默默走进后厨，打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冲刷着自己的手。

  王彬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后厨里那个单薄的背影。

  他觉得，喀什的夜，好像比上海的，还要冷。

  院子里的冷空气，顺着楼梯，一路爬上阁楼。

  王彬把自己摔在床上，连灯都懒得开。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木头纹路。阿依古丽通红的眼睛，库尔班大叔僵硬的背影，还有那几串烤焦的羊肉，在他脑子里轮番上演。

  他以为自己办了件好事，结果把事情搞得更糟。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阿依古丽发来的微信。

  【睡了吗？】

  王彬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怎么回。

  几秒后，又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算了，睡吧。】

  然后，就再没动静了。

  王彬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另一边，阿依古丽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白天那股豁出去的劲儿，被父亲沉默的背影和那扇紧闭的房门，消磨得一干二净。

  她摸了摸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心里像这屏幕一样，七零八落。

  或许，她真的错了？

  她爸说得对，她就是异想天开。

  可是一想到妈妈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让她好好照顾爸爸的样子，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拧着。

  算了。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车到山前必有路。先睡觉。

  而那扇紧闭的房门后，库尔班正侧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床头柜。

  上面摆着一个老旧的相框。

  相片已经微微泛黄，上面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笑得眉眼弯弯，靠在一个同样年轻的男人肩膀上。背景，就是这个院子，那时候，葡萄藤才刚刚爬上架子。

  是他的妻子，阿依古丽的妈妈。

  他记得，刚开这家店的时候，他负责烤肉，妻子就负责在前面招呼客人，穿串备菜。

  那时候生意不好，一天也卖不了几串肉。可妻子总说，库尔班，你的手艺是最好的，别人总会知道的。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有她在，什么坎都能过去。

  后来，她走了。

  这个店，就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每一个工具的位置，烤架的高度，甚至墙上被烟熏出的印子，都留着她的影子。

  他不是不想改变。

  他是怕，一变，她的影子就散了。

  可张丽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你不好好待你闺女，还熊她。你这个当爹的。”

  “你不能拖你女儿的后腿啊。”

  他慢慢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自己这双粗糙的手。

  这双手，烤了半辈子的肉，也把阿依古丽从那么小一点，拉扯到这么大。

  妻子走的时候，让他好好照顾女儿。

  可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在用对过去的念想，捆住女儿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