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搬救兵

  阿依古丽抽了抽鼻子，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

  屋里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爸……他就是头牛，拉不回来的。”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他不会听我的，更不会听你的。”

  王彬刚想说点什么，阿依古丽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

  “有一个人，他说不定会听。”

  她看着王彬，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张阿姨。”

  “你去找张阿姨聊聊，把今天的事都告诉她。让她……让她劝劝我爸。”

  王彬愣住了。他没想到，阿依古丽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外人身上。

  “她行吗？”

  “她行。”阿依古丽的语气很肯定，“我爸……很信她的话。”

  王彬看着她不容置疑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就去。”

  张丽的咖啡馆，就在古城另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牌，写着“坐坐”。

  王彬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张丽正坐在吧台后，戴着老花镜，安静地看书。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是王彬，温和地笑了。

  “来了？”

  她没问他要喝什么，径直从咖啡机上取下一个杯子，给他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美式。

  王彬捧着杯子，咖啡的苦涩香味让他纷乱的心绪平复了一些。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跟丫头吵架了？”张丽一句话就点破了。

  王彬的脸有点发烫，他点了点头。

  “也不算吵架……是我……我说错话了。”

  他有些艰难的，把昨天发生的事，从阿依古丽的提议，到自己的反对，再到父女俩的争执，最后到阿依古丽在房间里的崩溃，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陈述。

  张丽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她才摘下眼镜，轻轻叹了口气。

  “你害怕，是对的。”

  王彬抬起头，有些意外。

  “从大城市出来的人，见过太多潮起潮落了。”张丽的目光很通透，好像能看穿他心里所有的想法，“你怕这里的安宁被打破，怕他们父女俩被流量裹胁，最后落得一地鸡毛。”

  “可你不知道，”她话锋一转，“他们过的日子，从来就没有真正‘安宁’过。”

  “你看到的，是库尔班大哥每天乐呵呵的烤肉，是阿依古丽像个小辣椒一样怼天怼地。”

  “你没看到的，是前几年游客少的时候，这个店一个月都挣不到你现在手里那点工资。是库尔班大哥为了省钱，冬天连暖气都舍不得开足，一双老寒腿疼得整夜睡不着。”

  “阿依古丽的妈妈走后，库尔班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他把最好的都给了女儿，自己呢？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棉衣，袖口都磨破了，他还在穿。”

  张丽说得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王彬心上。

  他攥着咖啡杯的手，收紧了。

  “所以……”张丽看着他，“你的怕，是怕失去现在的好。而阿依古丽的怕，是怕回到过去的苦。”

  王彬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那点所谓的“过来人经验”，在这些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张阿姨，”他放下杯子，站起身，对着张丽，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明白了。”

  “还有个不情之请。”王彬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恳切，“库尔班大叔……他不太同意这个事情。阿依古丽说，需要您帮忙劝劝。”

  “我知道您的话，他一定听。”

  张丽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伙子，倒是有趣。”

  她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手边的书。

  “行了，我知道了。”

  王彬从张丽的咖啡馆出来，感觉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烤肉店，气氛还是跟冰窖一样。

  库尔班大叔在烤架前，默默地用铁签穿着肉，一下一下，动作机械。阿依古丽在另一头收拾着盘子，故意把碗碟弄得叮当响。

  王彬清了清嗓子，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

  他假装在整理电脑线，从桌子底下，朝阿依古丽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依古丽刚好抬头，目光和他对上。

  王彬冲她，非常轻微的，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暗号。

  阿依古丽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她紧绷的嘴角，似乎也松动了一丝。

  午后的阳光，把院子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张丽。

  她还是那件素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走了进来。

  库尔班大叔一看到她，手上的动作停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来了？”

  “嗯。”张丽点点头，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生意怎么样？”

  “还行，还行。”库尔班大叔赶紧倒了杯热茶端过去。

  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张丽端起茶杯，目光落在了库尔班大叔的身上。

  她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衣服。

  “库尔班。”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店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看看你这件衣服，都穿了多久了？”

  库尔班大叔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棉衣。

  “我认识你，就看你穿这件。这么多年了，你也不舍得换换。”张丽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库尔班大叔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听说，你又熊阿依古丽了？”张丽话锋一转。

  库尔班大叔的头，埋得更低了。

  “这么一个宝贝闺女，你真舍得啊？”张丽叹了口气，“你女儿，是想带你过好日子。你不好好待你闺女，还熊她。你这个当爹的。”

  库尔班被这几句话说得，脸红到了脖子根，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王彬和阿依古丽，都屏住了呼吸。

  张丽喝了口茶，继续说。

  “时代在进步了，库尔班。大家的生活，都应该越过越好。不能故步自封，要跟上时代的脚步，你不能拖你女儿的后腿啊。”

  “现在国家这么大力发展新疆旅游，你这个烤肉店，也得响应号召嘛。让更多人知道你这手艺，知道我们喀什的好，这不是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