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叔家的往事

  阿依古丽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手机，屏幕上已经有了一道裂痕。

  她站起身，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死死地盯着库尔班大叔，眼睛红得吓人。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拿着手机和支架，转身回了屋。

  再也没有出来。

  烤肉店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几个来吃肉的老街坊，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匆匆吃完就走了。

  王彬站在收银台后面，手脚冰凉。

  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如果他当时没有说那番话，而是支持她，鼓励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库尔班大叔也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翻动着肉串，烤焦了好几串。

  晚上，王彬把那1800块钱从枕头下拿出来，攥在手里。

  钱，还是热的。

  可他的心，却比刚来喀什的那个晚上，还要冷，还要迷茫。

  库尔班大叔收拾着烤架，动作迟缓，一次次用抹布擦着已经很干净的台面。他没看任何人，但那佝偻的背影，写满了后悔。

  王彬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阿依古丽那通红的眼睛，像两块烧红的炭，烙在他心上。

  是他那盆冷水，浇灭了她眼里所有的火。

  他在阁楼的楼梯口站了很久，听着下面彻底的安静，还有库尔班大叔一声压抑的叹息。

  他顿了一下，转身走向阿依古丽的房门。

  门关着，但没锁。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她背对着门，坐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颤抖。

  王彬的心，被这无声的哭泣揪得生疼。

  他走进去，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阿依古丽。”

  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她。

  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回头。

  “滚出去。”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沙哑，带着哭腔。

  王彬没动。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却好像隔着一条河。

  “对不起。”王彬说，“我今天……话说重了。”

  阿依古丽没反应，还是那个姿势。

  王彬看着她，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那些在上海饭局上练就的口才，此刻一点用都没有。

  他只能说最笨拙的实话。

  “我不是觉得你异想天开。”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她能听进去。

  “我只是……怕了。”

  阿依古-丽的肩膀，停止了颤抖。

  “我见过那些网红店，火得快，死得也快。每天几百上千人排队，老板从早忙到晚，最后呢？品质下降，差评铺天盖地，房租都交不起。”

  王彬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低。

  “我不是怕店火了。我是怕大叔……他身体受不了。”

  “他每天站在这里十几个小时，烟熏火燎的，腰早就不好了。要是真的一天烤上千串肉，他会垮的。”

  “我不想……看到他累垮。”

  他说完，屋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阿依古-丽慢慢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挂着泪痕。

  她看着王彬，那眼神不再是白天的失望和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混着悲伤和迷茫的东西。

  “你以为，”她开口，声音因为哭过而嘶哑，“我不知道我爸身体不好吗？”

  “你以为，我就是想当个网红，想出风头吗？”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王彬，你来了一个多月，你觉得我们家，很有钱吗？”

  王彬愣住了。

  “前几年，喀什旅游的人还没这么多的时候，这个店，就靠着街坊邻居撑着，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妈还在的时候，她病了。一开始只是咳嗽，都说没事，小毛病。”

  “后来去医院一查，晚了。医生说要治，得花很多钱。”

  “我妈舍不得。她总说，过两天就好了，别花那个冤枉钱。我爸到处借钱，可又能借到多少？”

  “她就那么拖着，拖着……直到最后，连床都下不来了。”

  阿依古-丽说得很平静，没有起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王彬的心，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她为什么一开始那么排斥自己这个“白吃饭”的。

  明白她为什么对钱，有那么强烈的渴望。

  “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阿依古-丽转回头，直直地盯着王彬的眼睛，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我一定要挣钱。”

  “我不想再看到我爸因为没钱，露出那种无能为力的表情。”

  “我想让他后半辈子，想休息就休息，想去哪就去哪，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火了，会累。我知道！”她的声音终于失控，拔高了，“累，我可以干！我可以学着烤肉！我们还可以招人！只要有钱，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我怕的不是累！我怕的是穷！”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恐惧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王彬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那点所谓“过来人”的经验，那点对安宁生活的担忧，在阿依古-丽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自以为是地保护着这里的“宁静”，却不知道，对她而言，那份宁静的背后，是多么沉重的代价和恐惧。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手却停在了半空。

  最后，他只是拿起桌上那部屏幕裂开的手机，轻轻放在她手里。

  “我帮你修好。”

  他说。

  “系统，我来升级。宣传，我来想办法。”

  王彬抬起头，迎上她含着泪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我们一起，让你爸过上好日子。”

  “还有个重要的事，阿依古丽。”王彬突然想到，对阿依古丽说。

  “咱俩现在达成统一战线了，你阿爸那边怎么说通啊。我进来之前看你阿爸的表情，刚才对你发脾气有点后悔了。但咱们也不一定能说服他啊。”王彬摸着头发，一副毫无胜算的样子对阿依古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