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再次迷茫

  王彬抬起头，满是油污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看着那块红得滴水的西瓜，又看看灯光下阿依古丽的脸。

  她没有看他，正笑着招呼其他大爷吃瓜。

  王彬拿起西瓜，咬了一大口。

  清凉的汁水在嘴里爆开，一直甜到心里。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带着善意和信任的笑脸，听着他们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聊着天。

  心里那点因为艾力的到来而泛起的“外人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月的时间，像喀什的阳光一样，不知不觉就溜走了。

  王彬觉得自己被这阳光晒透了，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白天在店里帮忙，听着打印机“滋啦滋啦”的响，偶尔跟艾力斗几句嘴，看他被阿依古丽怼得抓耳挠腮。

  晚上闲下来，就去张阿姨的咖啡馆坐坐，喝一杯不加糖的美式，听她说说过去的事。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心里那点从上海带来的褶皱，好像都被抚平了。

  这天晚上，店里打烊。

  库尔班大叔洗完手，从里屋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走到正在擦桌子的王彬面前。

  “小王，来。”

  王彬一回头，库尔班大叔把信封直接塞到他手里。

  “大叔，这是……”

  “你来一个月了。”库尔班大叔的脸上，是那种不容拒绝的认真，“帮了我们这么多忙，又是电脑又是系统的，不能让你白干活。”

  王彬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崭新的人民币。他赶紧往回推。

  “大叔！这不行！我不能要！”他急了，“我在这儿吃您的住您的，您收留我我就很感激了，怎么还能要钱？”

  “吃住是吃住，干活是干活！”库尔班大叔把他的手按住，力气很大，“我们家不兴占人便宜。钱不多，你拿着。”

  阿依古丽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没说话。

  王彬推脱不过，最后只能收下。

  他数了数，一千八百块。

  回到阁楼，王彬把钱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看。

  这些钱，带着烤肉的烟火气，也带着库尔班大叔手上的老茧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客人了。

  这钱，像一个凭证，证明他成了这个家，这家店，真正的一份子。

  可紧接着，一股熟悉的迷茫又涌了上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然后呢？

  下个月，再下个月，他要一直这样待下去吗？当一个烤肉店的技术总监兼杂工？

  他的人生，就要在这里安顿下来了吗？

  王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喀什的夜，很静。可他的心，又乱了。

  第二天，这片混乱就被一声尖叫打破了。

  “啊啊啊！爸！王彬！你们快来看！”

  阿依古丽举着手机，像一阵风似的从自己房间里冲了出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兴奋。

  库尔班大叔正在院子里劈柴，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斧子差点脱手。

  王彬也刚下楼，睡眼惺忪。

  “看什么？大清早的，鬼叫什么？”库尔班大叔没好气地说。

  “这个！”阿依古丽把手机屏幕怼到他们面前。

  屏幕上，一个打扮时髦的博主，正夸张地吃着一碗爆辣的米粉，背景是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小店。

  视频下方，点赞几十万，评论上万条。

  “就这么一个视频，这家店现在排队要排三个小时！”阿依古丽的声音都在抖，“爸，王彬，我们也可以啊！”

  她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王彬从未见过的，对成功的渴望。

  “我们家烤肉比他家米粉好吃一百倍！只要我们也拍视频，我们也能火！”

  库尔SEN大叔皱起了眉，他凑过去看了看那个花里胡哨的视频，一脸嫌弃。

  “拍什么拍！不好好烤肉，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人家来吃饭，是冲着我这手艺，不是看你在这扭来扭去！”

  “这不是扭来扭去！这是宣传！”阿依古-丽急了，她转向王彬，像是找到了同盟，“王彬，你懂的！对不对？你在上海，肯定见过很多这样的店！”

  王彬看着她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网红店。

  这个词让他头皮发麻。

  他见过太多网红店，开业时门庭若市，几个月后就门可罗雀。他见过那些被流量捧上天的老板，也见过他们被差评和退租压垮的样子。

  他逃离上海，就是为了逃离这些。

  “这个……”王彬斟酌着词句，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像在泼冷水，“阿依古丽，这个东西，是把双刃剑。火了是好，但你想过火了之后吗？”

  “我们店就这么大，大叔一个人烤，你一个人备菜，我打打杂。真要一天来几百个客人，我们根本忙不过来。到时候，肉的品质保证不了，服务跟不上，差评一出来，比不火还惨。”

  他的话，冷静，客观，条理清晰。

  可听在阿依古-丽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

  她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看着王彬，眼神里从期待变成了失望，最后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审视。

  “我以为你懂。”她声音冷了下来，“没想到，你跟我爸想的一样。”

  她没再看他，直接把手机收了起来。

  “我不管，反正我要试试！”

  说完，她转身就走，回自己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王彬和库尔班大叔。

  库尔班大叔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斧子，看着王彬。

  “小王，你别理她。这丫头，就是异想天开。”

  王彬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阿依古丽误会了。

  她以为他反对，是因为他也保守，也顽固。

  她根本不知道，他只是怕了。

  他怕这里也变成下一个上海。怕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被流量的洪水冲得一干二净。

  那天下午，阿依古-丽真的拿出了一个崭新的手机支架。

  她把它支在烤架旁，调整好角度，对着正在专心烤肉的库尔班大叔。

  “爸，你自然一点，就像平时一样就行。”

  库尔班大叔的脸黑得像锅底。

  “拿走！”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气。

  “爸！就拍一小会儿！”阿依古丽不依不饶。

  “我说了！拿走！”库尔班大叔猛地一挥手，胳膊不小心撞到了那个支架。

  “啪！”

  支架倒在地上，手机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