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忙乱的一天

  王彬站在旁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下好了，不仅没帮上忙，还给库尔班大叔造成了损失。他觉得自己真是个灾星。

  库尔班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没事，小伙子，人都会犯错。下次小心点就好。”

  他虽然这么说，可王彬分明看到，大叔的眼神深处，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知道，大叔在担心他。

  阿依古丽站在厨房门口，目光穿透人群，准确地落在他身上。她的眼神，冰冷又复杂，像是在说：“看吧，我就知道。”又像是在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

  王彬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局面。他的到来，似乎真的只带来了麻烦。他很想逃，逃离这拥挤的店面，逃离阿依古丽的目光。可他不能。他已经无处可逃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站在这里。他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感到喉咙干涩，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是不是，真的不属于这里？

  那一家三口已经开始享用烤馕包肉，小女孩的笑声清脆，可听在王彬耳朵里，却无比刺耳。

  店里的喧嚣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像一个透明的孤岛，被排斥在所有热闹之外。

  “还愣着干嘛！收拾桌子去！”

  阿依古丽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没有温度。她甚至没看他，说完就转身回了厨房。

  王彬身体一僵，机械地动了起来。他走到旁边一桌，开始收拾客人留下的空盘和竹签。

  “老板！点菜！”邻桌一个男人高声喊道。

  库尔班大叔在烤架前满头大汗，应了一声：“好嘞！稍等一下！”他手里的肉串翻得飞快，根本抽不开身。

  王彬下意识想过去帮忙，可他连菜单上的菜都认不全，又能做什么？他只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服务员！我们的抓饭怎么还没上啊？后面那桌都吃上了！”另一桌的客人也不耐烦地催促。

  “来了来了！”库尔班大叔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焦急。他冲厨房里喊，“阿依古丽！三号桌的抓饭！”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接着是阿依古丽有些不耐烦的回应：“知道了！催什么催！”

  王彬端着收好的盘子，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他看着库尔班大叔一个人在烤架和客人之间来回周旋，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掉进炭火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

  他看到大叔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飞快地记着什么，又划掉几笔。可人一多，他明显就有些记混了。

  “老板，我刚点的不是羊肝，是羊腰子！”

  “哎呀，记错了记错了，我马上给你换！”

  混乱。

  前所未有的混乱。

  这家店的食物味道无可挑剔，可是一到用餐高峰，所有问题都暴露无遗。点菜靠喊，记单靠脑子，前厅和后厨的沟通全凭嗓门。只要客人一多，效率就直线下降。

  王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在上海，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些餐厅，无论大小，服务员手里都拿着点菜宝，或者桌上贴着一个二维码。客人扫码，自助点餐，订单直接同步到后厨的打印机上。清晰、高效，绝不会出错。

  而在这里，所有压力都压在了库尔班大叔和阿依古丽两个人身上。

  “你，过来！”阿依古丽突然从厨房探出头，冲他招手。

  王彬赶紧跑过去。

  “把这个送到二号桌。”她把一盘刚出锅的过油肉塞到他手里，盘子烫得他一哆嗦。

  “哦，好。”

  他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地走向二号桌。这次他看清了桌号，确认无误才放下。

  “我们的烤包子呢？”客人问。

  “……我，我去问问。”王彬又跑回厨房。

  “阿依古丽，二号桌的烤包子。”

  阿依古丽正低头飞快地穿肉串，闻言头也不抬：“烤箱里！自己拿！”

  王彬拉开烤箱，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手忙脚乱地取出烤包子，又送了过去。

  一趟，两趟……他就这样在厨房和大堂之间来回奔波，像个没有灵魂的传菜机器。他不敢再犯错，每一次都反复确认，神经绷得紧紧的。

  忙碌没有给他带来充实感，反而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无能和这里的低效。

  这种混乱的根源，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

  深夜，店铺打烊。

  库尔班大叔累得直接瘫在椅子上，捶着自己的后腰。阿依古丽默默地刷着堆积如山的盘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王彬站在一旁，想帮忙，却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爸，我早就说了，别随便留不认识的人。”阿依古丽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怨气，“你看今天，又赔了一单。”

  库尔班大叔叹了口气，看了王彬一眼，眼神复杂。“行了，别说了。小王也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什么都不会！”阿依古-丽提高了音量，“劈柴能伤到自己，穿串能把肉掉地上，端个馕都能送错！我们是开店做生意，不是开善堂！”

  王彬的头垂得更低。

  “明天开始，你别在大堂了。”阿依古丽转过头，冷冷地盯着他，“就在后厨刷盘子吧。这个总不会出错了吧？”

  那语气，不像是安排工作，更像是一种施舍。

  王彬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回到阁楼，王彬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躺下。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久久没有动弹。

  阿依古丽的话，没错。他的确什么都不会。在这个依靠双手和体力劳作的世界里，他是个彻底的废人。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逃走？这个念头再次浮现。离开这里，回到他熟悉的世界。可他又能回到哪里去？那个优化了他的公司？那个让他无地自容的相亲饭局？

  他无处可去。

  王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墙角那个蒙尘的背包上。他的笔记本电脑就在里面。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