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杂役弟子（上）

  两侧的树木从苍翠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些歪脖子老树和乱石。空气中的灵气也明显稀薄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和……浓郁的牲畜圈味。

  “这选址，讲究。”王云舟满脸无奈地吸了吸鼻子，“聚灵不行，聚味一绝。”

  走了一炷香功夫，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挤在一起，墙皮斑驳脱落，不少屋顶的茅草都稀疏得能看见天色——堪称天然星空顶。

  门牌上三个褪色大字：丁字院。

  带路的管事停下脚步，转过身，蜡黄的面容早就不耐烦，仿佛下一秒就要骂人：“都听好了！这里是丁字院，你们这些丁等杂役的住处！每人一间房，门上挂着号牌，自己对号入住！住错了被里面的师兄师姐打出来，别怪我没提醒！”

  他指了指那片风一吹似乎都在晃的土坯房群：“每日卯时起床，辰时前必须到杂役堂点卯领任务！任务完不成，扣当月灵石配额！连续三月完不成，滚蛋！宗门不养闲人，尤其是又闲又废的！”

  “每月初一，凭身份木牌领三块下品灵石和一瓶养气丹。别嫌少，就你们这资质，给多了也是浪费！还不如给灵兽园的踏云驹加个餐，人家跑得都比你们修炼快！”

  “院里规矩不多，就三条：不准私自斗殴，不准偷盗，不准擅自离开外山范围！违者严惩！轻则罚去给护山灵犬刷三个月牙，重则直接废了修为扔下山！”

  管事说完，又扫了一眼这群面色或惶恐或麻木或神游天外的丁等杂役，冷哼一声，声音提高了八度：“还有，别想着偷懒耍滑！你们干的活儿，自有监工看着！他们的眼睛，比丹霞峰养的千里眼灵兔还尖！都散了！”

  人群顿时像受惊的麻雀般哄散开，各自扑向那片土坯房。

  王云舟看了眼手中木牌上龙飞凤舞的“丁七十三”，又看了看那片房子，不快不慢地走过去，心中默算：“七十三……按照这排列的随意程度，大概在东南角，靠近……嗯，那个味道的源头。”

  房间比想象中还要“返璞归真”。丈许见方，一床一桌一凳，床是硬板床，铺着薄薄一层发黄的稻草，躺上去能直接体验“根根分明”。

  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一脚踩上去能留下清晰脚印。墙角甚至有蜘蛛网，一只肥硕的蜘蛛正悠闲地荡秋千，看到王云舟进来，顿了顿，继续荡，俨然一副原住民的从容。

  窗户是破的，用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勉强钉着，漏风的同时还漏光，形成几道诡异的光斑投射在墙壁上，颇有几分后现代艺术感。

  王云舟站在门口，沉默了足足五息。

  想他王云舟，何曾住过这种……颇具荒野求生风格的房间？

  “啧。”他轻轻吐出一个字，语气复杂，三分感慨，七分荒谬，无奈的摇了摇头！

  但下一秒，他就抬脚走进了房间，反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木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在抗议。

  既来之，则安之。不，是既选择潜入，便需彻底。

  他放下简单到只有一个包袱的行囊，先走到窗边，研究了一下那几块顽强的木板。“嗯，左边这块松了，右边这块钉反了，中间这块……是装饰吗？”

  他挽起袖子，从墙角摸起半块不知原用途的砖头，开始咚咚咚地敲打。动作不快，但很稳，很扎实，透着一种“虽然我很强但此刻我是个认真修窗户的杂役”的诡异专业感。

  半个时辰后，窗户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不透风了，光斑也规整了许多。

  王云舟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手艺，微笑的点了点头：“还行，比在地狱血海魔宫正殿那扇被魔龙撞坏的后窗，修得还整齐点。”

  然后，他正式开始打扫。尘土被清扫出去，蜘蛛网被清理干净——那只肥蜘蛛被他用扫帚轻轻托到了窗外，临走前还挥舞了一下前肢，不知是感谢还是抗议。床板擦过，桌子抹净。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完全像一个普通的、认命的、但可能有点轻微洁癖的杂役。

  打扫完毕，房间虽依旧家徒四壁，但至少干净得像被舔过一样。

  王云舟在硬板床上盘膝坐下，感受了一下臀部清晰的触感，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他取出那只九窍养剑壶。

  壶身古朴，呈暗青色，上有九个细微孔窍，按照特殊规律排列，此刻正隐隐散发着一丝“我很贵但我现在很憋屈”的气息。

  壶中温养着他的本命飞剑“杀戮”，以及……他昨晚顺手在集贤镇打的半壶最劣质的烧刀子，俗称“穿喉一线天”。

  “委屈你了，老伙计。”王云舟抚摸着壶身，语气诚恳，“暂时先泡点这个，等我以后发达了，定给你灌满琼浆玉液。”

  养剑壶微微震颤，传来一丝清晰的不满剑鸣，壶身甚至有点发烫，仿佛在说：“你管这叫酒？这明明是燃料！”

  王云舟微笑一下，拔开壶塞，仰头灌了一口。

  “咳……！”辛辣刺喉的感觉如同一条火线滚过喉咙，直冲天灵盖，让他这个曾经饮名酒的也忍不住龇了龇牙。“这味道……够劲，提神醒脑，堪比低配版炼魂魔炎。”

  他咂咂嘴，品味着那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得想法子改良这酒。养剑壶能温养飞剑，自然也能温养灵物。若能寻些低阶灵草泡进去，或许能弄出点……嗯，有助于修炼的‘药酒’？总比干喝这‘穿喉一线天’强。”

  正思索着是先去后山偷点野草，还是去百草堂外围捡点药渣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毫无顾忌的吐槽声。

  “……就这破地方？比我家猪圈都不如！我家猪圈至少不漏雨！”一个粗声粗气的抱怨，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梁灰。

  “忍忍吧，张哥，谁让咱们测灵根的时候，手气那么背呢。听说甲字院那边，一人一间小院，还有小型聚灵阵呢！在里面打坐，效果翻倍！”另一个声音透着无限的羡慕，语气夸张。

  “聚灵阵？想得美！能按时领到那三块破灵石就不错了！我怀疑那灵石是不是被管事们盘出包浆了才发给我们！”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接着是哗啦啦的钥匙声和粗暴开锁的声音——隔壁丁七十二号房。那木门发出的响声，比王云舟这边刚才的还要凄厉几分。

  王云舟收回神识，不再关注。只是两个同样倒霉且嘴碎的丁等杂役罢了，说不定还能成为不错的信息来源——如果他们说话音量能降低二十个分贝的话。

  他继续闭目调息，三门功法悄然运转。《太虚经》如滑润细流，慢悠悠地冲刷经脉；《金刚般若心经》稳固道心，将隔壁“这床板有钉子！”“我这边有老鼠洞！”的惊呼隔绝在外。

  《玄天魔功》则蛰伏在最深处，如同一只被迫吃素的凶兽，委屈巴巴地舔舐着转化来的微薄魔元。

  凝气十五层，凡俗极限。下一步，开脉。需要契机，更需要资源。

  “三块下品灵石，一瓶养气丹……”王云舟在心中默算，“不够塞牙缝的。看来，得从别处想办法，比如……那个味道源头？”

  一夜无话！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一阵撕心裂肺、能唤醒沉睡僵尸的铜锣声就在丁字院中炸响！

  “起床！点卯！半刻钟内集合！迟到的今日任务加倍！加十倍！”监工粗哑的吼声如同破锣，回荡在破败的院落中，惊起远处林中一片飞鸟。

  王云舟睁开眼，眸中一丝魔光闪过，瞬间恢复平静。他利落地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皱褶，推门而出。

  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个个睡眼惺忪，发型狂放，面带菜色，仿佛集体中了虚弱咒。监工是个满脸横肉、身高八尺的壮汉，炼气三层的修为让他底气十足，正叉着腰站在前面，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众人，看到谁慢了就瞪一眼，效果显著。

  “都到齐了？走！去杂役堂！排好队！别跟没头苍蝇似的！”

  杂役堂在外山半山腰一处平地上，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大殿，朱墙碧瓦，与丁字院的土坯房形成惨烈对比。殿前广扬上，黑压压站满了人，除了丁字院的，还有其他院落的杂役，足有上千之数，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巨型蜂巢。

  点卯过程冗长而枯燥，监工念名字的声音毫无起伏，堪比催眠咒。

  终于，开始分配任务。

  “张三李四，去灵兽园清理粪便！尤其是踏云驹那边，昨天又踢翻了三桶，今天务必收拾干净！”

  “王五赵六，去西山矿洞搬运矿石！记住，避开那只总爱在洞里打盹的穿山铁背兽，吵醒它今天谁都别想下工！”

  “周七吴八，去百草堂挑水浇灌！不准用引水诀！被发现偷懒，罚去给淬剑池的师兄们扇火炉！”

  任务一个接一个分配下来，大多是又脏又累且充满“惊喜”的体力活。被叫到名字的人，有的垂头丧气如丧考妣，有的面无表情已然认命。

  王云舟神色如常，静静等着，仿佛在等一道无关紧要的菜品。

  终于，监工念到了他的名字，还因为“云石”这个略显正经的名字而顿了顿：“丁七十三，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