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讲道理

  沈度顿住，注视着青年。又是这人。总凭空出现，而后凭空消失。上次见面是在废墟，再上次是在禁闭室。

  好奇心如同沉在水底的气泡，慢吞吞又晃晃悠悠地往上浮。

  “我想问问……”青年说，有些紧绷，“你写的小说。”

  沈度看进宿汀的眼。

  很漂亮的猫眼，眼尾上挑着，里面却积蓄着某种液体般的东西。沉重，粘稠，在灰色虹膜里摇摇晃晃，几欲溢出。

  想看清楚点。

  沈度侧了侧头，往病房里瞥了眼。

  门半开着，冷气从里面渗出来。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声响。床上人呼吸微弱，若有若无。

  “换个地方。”沈度关上门。

  人来人往。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偏僻。楼下偶尔传来救护车的笛声，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光泼洒在沈度侧脸。

  皮肤苍白，被照得近乎透明，连带着脖颈两颗褐色的小痣也显得淡薄，仿佛随时会融化。

  他背靠窗框，看向宿汀。

  宿汀站在不远处。

  沈度想，是安全的社交距离，看他的眼神却一点都不安全。

  宿汀喉咙上下滚动，再开口时，声线越发地紧：“……是什么样的故事？”

  沈度眼皮微垂，落向自己指尖。指甲修剪平整，指腹覆着层薄茧。是长期握笔的痕迹。

  创作时，他在想什么？

  在想，蔓延极端情绪的剧情，或许能刺激到神经。

  他借着文字，借着主角的视角，摸索、探究着常人拥有而他缺失的东西。

  “浓烈的，”沈度指向病房的方向，“好人活不久的故事。”

  那里躺着个好人。

  一生行医，救人无数。没做过亏心事。现在插满管子，等死。

  而把孩子当工具训练、把人命当草芥的人渣，却大多活蹦乱跳，在某个角落，享受着钱权和杀戮带来的快意。

  这很不讲道理。

  所以他笔下的世界，也不讲道理。

  宿汀眼睫慢慢垂下去。风钻进来，吹动额前碎发。细碎发丝遮住部分视线，在眼下投出阴影。

  嘴唇抿成直线，泛着白。

  沈度敏锐地捕捉到，他在难过。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然后宿汀重新抬起眼皮，灰色眼瞳直勾勾地落在沈度脸上。

  宿汀：“给主角起名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沈度眨了下眼。

  有点出乎意料的问题。

  “……宿，是长久的停留。”但他莫名乖乖地解释，语速很慢，“汀，是水边平地。”

  一点念想。

  生活是条浑浊且湍急的河，裹挟着残枝败叶，轰隆隆地向前奔涌。所有人都被卷在里面，起起伏伏。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冲向哪里。

  所以，给《废土》的主角取名时，选了这两个字。

  期盼笔下的宿汀，还有此时此刻即将被吞没的自己，都能找到可以停歇的陆地。

  哪怕只是一小块潮湿沙洲。

  沈度偏了下头，线条被光影拉长：“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宿汀喉咙发紧。

  问什么呢？问来问去，无非是想探寻沈度写作时的目的、心情……

  而今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他摇头。

  “那换我来问。”

  宿汀眼皮一撩。

  沈度身体前倾，离开窗框，破坏了安全距离：“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问得很轻，尾音上扬。

  沈度逼近。呼吸开始交缠。他闻见冷冽风雪和血腥味，也看清青年睫毛的弧度，以及眼尾洇开的一点淡红。

  他细细观察。

  对方给他的感觉，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跨越生死、跨越时间。

  “平行世界？”沈度列举可能性，“前生今世？”

  他停顿片刻：“……未来？”

  没等回答，沈度再次逼近。

  鞋尖几乎抵在一起。

  沈度抬起手，即将触碰到青年脸颊时，又突兀停住。

  脑海里闪过男人的教导。

  沈度维持着悬停姿势，语气称得上彬彬有礼：“能摸吗？”

  宿汀怔了瞬息：“……摸哪里？”

  “只能选一个地方？”沈度盯着他，迅速拆解表情，“看来不是。”

  话音未落，指腹压上去，落在宿汀眼尾。

  皮肤很薄，蓄着点湿漉漉的红，接触的瞬间，热意攀附上指尖。

  沈度难以抑制地眼皮一跳，产生了被灼伤的错觉，下意识地想加重力道。

  手腕被圈住。

  宿汀手指很凉，扣在沈度温热腕骨上，激起细密战栗。

  宿汀稍稍偏头，脸颊在掌心里蹭过，唇角抵上掌根，嘴唇微张，牙齿露出一点森白的尖。

  像是想亲吻，又像是想狠狠咬下。

  光线斑驳陆离，景色开始扭曲，恍若被打翻的颜料。风骤然变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宿汀最终只轻微贴了下，在风声吞没一切之前，留下几个字：

  “……是未来。”

  失重感袭来，再睁眼，一个房间。

  床靠墙，被褥叠得随意。床头柜上摆着几本画册，书脊磨损，一本半开着，露出风景照片。

  墙上挂着几幅小尺寸油画，色调偏冷。

  画架立在窗边。木质的，有些年头了。夹着张画布，旁边堆着颜料管、画笔，松节油瓶。

  大概是沈度的家。

  他和沈度依旧十指相扣。心跳声不急不缓地传过来。宿汀眨了下眼，反手扣住沈度手指，收紧。

  然后亲了上去。

  干燥而温热。

  沈度后背抵上桌沿，睫毛微颤，边回应边贴上宿汀后脑，指腹落入发丝间，下意识地安抚。

  持续了一会儿。

  沈度想说点什么，肩膀微微向后倾斜。才动了一点——

  宿汀立刻察觉。

  退多少，便跟进多少。紧紧贴着，不留缝隙。手指扣得紧，指节有些发白。

  渐渐地，沈度得到点空隙，想调侃怎么这么兴奋。仔细一看，察觉出不对，还没开口，就听宿汀说：“想要戒指。”

  沈度：“嗯。一会就去定。”

  宿汀捏住沈度无名指上的定位器。定制需要时间。七天，半个月，甚至更久。他深呼吸。

  沈度想了想，抬起宿汀另一只手，分开五指。

  他掀起眼皮，在宿汀视线中，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