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主角

  沈度拿过面包，低头，咀嚼得很仔细。吃完后，他抬起头：“你想要什么？”

  宿汀注视着沈度。

  成年的沈度说话懒洋洋，不经意间总透出些温和气息，即使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也能保持从容。

  而眼前这个孩子……

  宿汀：“现在的话，想让你睡个好觉。”

  沈度眨眼，又眨了眨。睡觉？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让他睡觉？

  想着，手腕突然被按住。

  他被牵引着带到床边。后背触到床铺，紧接着，眼睛也被捂上。

  手心温热而干燥。指缝透进点昏黄灯光，又被挡住。

  沈度握紧匕首，刀锋抵在宿汀手腕。

  宿汀垂眼，脑子乱糟糟的。

  而后，眼前一花。

  汽油味弥漫，混杂着血腥气。远处传来金属碰撞声。灯泡碎裂，玻璃渣散落，被血染成暗红色。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大多穿着黑色制服，伤口深可见骨。

  宿汀越过那些尸体，找到了沈度。

  比记忆中高了些。十二三岁的模样。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头，血顺着下巴滴落，脊背挺得笔直。

  两个青年被他堵着。

  其中一个指着沈度，手在抖：“……你这是背叛。”

  沈度哦了声，握紧匕首。刀刃挂着血，顺着刀尖往下滴，滴在地上。

  另外一个青年神情复杂：“我们教你反杀技巧，带你出任务，你就这么——”

  匕首划过空气，没入青年喉咙。刀刃从侧面刺进去，切断了颈动脉。

  血喷出来。

  温热的，溅在沈度脸上。

  青年瞪大眼睛，嘴张着，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整个人栽倒。

  还活着的那个，比沈度高出一个头，臂展也长，一拳砸向沈度。

  沈度侧身避开。顺势矮下身，匕首从下往上挑。刀尖划过腹部，布料裂开，皮肉翻卷。

  青年闷哼一声，脚步踉跄。

  沈度绕到他身后，一手扣住后颈，另一手将匕首送进了他的后背。刀尖斜斜地没入心脏位置。

  拔刀。

  青年抽搐了两下，砸在地上。

  沈度转过身，走向角落的铁桶。踹翻。更多汽油涌了出来，漫过地面。

  接着，他摸出盒火柴。

  火苗窜起来。

  接着，转身往外走。鞋底沾血，留下一串红色脚印。走出几步，腿软了下。膝盖磕在地上，声响沉闷。

  匕首从手里脱落。

  沈度撑着地面，想起身，但抖得厉害，使不上力气。最终整个人侧倒下去，血从身下洇开。

  火光变成一团团橘红色光斑，摇晃着，融化着。

  烟雾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

  余光瞥见有人飞速靠近。

  眼皮一跳，沈度试图握紧匕首，但手指不听使唤，只得徒劳地在血泊里抓动。

  黑色靴子出现在眼前。再往上，是双修长的腿。最后是张很惊艳的脸。

  灰色眼瞳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宿汀听到了心跳声。少年的心脏跳得太快太急，被困在笼子里的鸟一般，拼命地扑腾翅膀。

  杂乱，剧烈，毫无节奏。

  ——超负荷运动导致的心脏过载。

  宿汀伸手，淡白色光芒蔓延开来，温热而柔和。

  心跳渐渐恢复正常。沈度盯着宿汀。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宿汀余光扫去，瞥见白大褂的一角，和一张清秀的脸。

  手指突然被勾住，宿汀垂眼。

  少年眼底倒映着火光，声音很哑：“你叫什么？”

  还没开口，场景又换了。宿汀眯起眼，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单人病房。

  墙壁刷得雪白，窗户开着条缝，风吹动米色窗帘，树影投在地上，晃晃悠悠。

  病床上躺着个男人。

  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连接着仪器。曾经的清秀被病痛侵蚀殆尽，形销骨立。

  床边有把椅子。

  青年背对着宿汀坐着。

  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手臂。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个苹果，另一只手捏着把水果刀。

  刀锋抵着果皮。

  拇指压住刀背，手腕转动。红色果皮大片大片地卷起，剥离。

  动作很稳。

  果皮连成一长串，垂下来，没断。

  沈度切得大小均匀，形状规整。放在瓷盘里，插上牙签，递过去。

  男人动了动，声音含混：“我不吃。”

  沈度放下盘子，双手放在膝盖：“我想切。”

  男人就笑，温和而无奈：“阿度。”

  沈度抬眼，看着他：“嗯。”

  眼睛和少年时一样，黑沉沉的。

  “我快死了。”男人说得很平静。

  沈度手下意识蜷缩，又松开：“我知道。”

  各项体征衰竭，现在不过是靠机器吊着最后一口气。

  “想哭就哭。”男人慢吞吞地叹了口气，“我又不会笑话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度垂着眼皮，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他说：“……不到。”

  男人没听清：“什么？”

  沈度抿紧了唇。

  胸腔里空荡荡的。看着男人即将死亡，理智告诉他应当悲伤，但他感受不到。情绪模糊不清。

  沈度抬起头：“我感受不到。”

  男人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泛起细密的疼惜。他费力地抬起手，伸向沈度，想去摸摸他的头。

  抬到一半，力气耗尽。手垂落，砸在床单上。

  “慢慢来。”男人轻声说，“不急。”

  他视线转了圈，落在不远处的桌子上。

  桌面放着台笔记本电脑，盖子合着，旁边散落着几张手稿。

  “还在写小说？”他问。

  沈度顿了顿：“偶尔。”

  “挺好的。”男人弯了弯眼，“……有个寄托总是好的。”

  他回忆了下：“我记得，你之前提过，正在写的那个故事，背景是废土……”

  他喘了口气，眼神有些涣散：“主角叫什么名字来着？”

  “……宿汀。”沈度说，“我的主角。”

  宿汀猛地抬头，一阵眩晕。

  他？主角？小说？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度。

  青年还坐在那里，背影依旧挺拔。

  男人问完，仿佛耗尽了精力，眼睛慢慢合上，呼吸更加微弱。

  沈度拉了拉被子，起身走向门口，刚拐过弯，和宿汀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