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阴魂不散”

  李泽晋坐在酒店套房的丝绒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柔软的床罩流苏。

  声音放得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却又恰到好处的委屈。

  “怎么了泽晋？”

  电话那头，钱楠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异样。

  “是肆安没安排好？还是路上不顺？”

  “不是的，肆安很周到，接机住宿都安排得很好。”

  李泽晋连忙解释，语调却依旧低柔，仿佛在强忍着什么。

  “只是……”

  “只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有人给你脸色看？”

  钱楠的追问接踵而至，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护短。

  李泽晋沉默了片刻，听筒里只有他细微的呼吸声，像是在犹豫，又像是难以启齿。

  过了好几秒，他才仿佛下定决心般：“我遇到……苏域了。”

  “苏域？！”

  钱楠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清晰的惊愕与一丝陡然而生的冷意。

  “他在榕市？他对你做什么了？”

  “也没有做什么。”

  李泽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无奈的涩意。

  “他还是老样子，大概还是没放下过去的事。对我敌意很大，说了些挺难听的话。”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数秒后，钱楠的声音再次传来，已褪去了最初的惊诧，只剩下维护。

  “阴魂不散。”

  他吐出这四个字，每个音节都像裹着寒意。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德行，泽晋，你别理他，也别往心里去。他要是再敢找你麻烦，对你说一句重话，我绝不会放过他。”

  听到这预料之中，甚至期待之中的回应，李泽晋的唇角在电话那头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声音却依旧温顺柔软。

  “嗯，我知道了，阿楠。你别担心，我没事的。”

  电话挂断。

  李泽晋将手机随手放在一旁，脸上那层柔软略带委屈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榕市的璀璨灯火，眼底一片冷静，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讥诮。

  哼，苏域。

  过了多少年，还是一样。

  冲动，易怒，浑身是刺，却又脆弱得一击即溃。

  在钱楠心里，永远只能是个上不得台面，纠缠不休的“过去式”。

  和如今这个懂得示弱，需要保护，与钱楠并肩的自己相比，不过是个可怜又可笑的手下败将。

  他想起很多年前，钱楠看向苏域时，眼中也曾有过真实的欣赏与悸动。

  那种光芒，差点就真的成了燎原之势。

  幸好。

  他当时只是用了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适时地让钱楠看到了苏域的偏执，癫狂和不可理喻的一面。

  再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自己的脆弱，包容与不离不弃。

  看，多么简单。

  人心的天平，有时候倾斜起来，只需要一根轻轻吹拂的羽毛。

  挂断电话，听筒里的忙音“嘟嘟”作响，最后归于沉寂。

  钱楠将手机搁在一旁，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中。

  心里那点因李泽晋来电而起的愠怒，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还未平复，更深处被长久封存的湖底，却被这通电话无意间搅动了。

  一股难以言喻，陈年旧事泛上来的沉滞感，让他无法真正平静。

  当年的苏域。

  记忆的闸门一旦松动，往昔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现。

  初遇时的苏域，总是独来独往，身影清瘦，周身弥漫着一种与年龄不符，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或实验室，与厚重的典籍，冰冷的仪器为伴，对外界的一切都显得兴致缺缺，甚至有些戒备。

  是钱楠，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用十足的耐心和温和，才一点点敲开了那扇紧闭的心门。

  他记得苏域渐渐改变的模样，从最初的疏离客套，到偶尔会因他的某个笑话极轻地勾一下嘴角。

  再到后来，愿意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实验室里，分享一些关于专业，关于童年的零星碎片。

  那过程，就像小心翼翼地接近一只高度警惕，伤痕累累的流浪猫，用日复一日的陪伴和毫无攻击性的善意，终于换得它放下戒备，肯在阳光下，对他缓缓翻出最柔软脆弱的肚皮。

  是他亲手，将那个阴沉的少年，变得有了鲜活的气息。

  表白那次。

  钱楠闭上眼，那个冬夜的细节清晰得仿佛昨日。

  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刚在校园后门那条老街的摊位上买了滚烫的烤红薯和糖炒栗子，揣在怀里，呵着白气往回走。

  食物暖烘烘的温度隔着纸袋传到掌心，连带着呼出的白雾，都带着甜暖的香气。

  快到校门口时，一直安静走在他身侧的苏域，忽然停住了脚步。

  钱楠疑惑地回头，却见苏域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微凉，带着雪夜的寒气。

  他诧异地抬眼，对上了苏域的眼睛。

  路灯光落在那双总是沉静乃至有些淡漠的眼眸里，竟映出了细碎闪烁的光，亮得惊人。

  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

  苏域的脸颊不知是冻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泛着浅浅的红晕，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混杂着孤注一掷的勇敢，和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羞赧，还有某种压抑不住明亮纯粹的期待。

  钱楠从没见过那样的苏域。

  褪去了所有沉郁的壳，鲜活生动，带着破土而出灼人的热意。

  那一刻，周遭飘落的雪花，远处隐约的车声，怀里食物的温度，所有的一切仿佛瞬间远去。

  钱楠只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毫无征兆，沉重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一声声撞着耳膜，震得他有些发晕。

  然后，他看见苏域的嘴唇动了动，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随之响起的，是那个雪夜里最清晰，也最滚烫的一句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容错辨的认真：

  “钱楠，我喜欢你。”

  “你也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