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四檀园”

  他自己却因这用力一阵眩晕，身体内部仿佛有把火在烧，视线也开始摇晃模糊。

  冷与热的战栗交替侵袭着他，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周肆安只看到他严实的口罩上方，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泛着湿润的红，呼吸声透过布料传来，显得有些重。

  苏域稳了稳气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却仍竭力维持着师长的界限。

  “周同学，这里是学校。”

  “哦？”

  周肆安眉梢微挑，非但没退，反而更饶有兴致地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

  “苏教授的意思是，不是学校，就可以？”

  苏域脑中掠过关于周肆安的传闻：未及弱冠便接手海外业务并成功运作上市的天之骄子，学业上早已被顶尖学府预定，学术成果耀眼。

  家世，头脑，容貌，机遇，命运似乎将所有的偏爱都慷慨地赠予了这个人。

  可眼前这个言语轻佻，行为强势，甚至带着几分纨绔子弟般不讲理的人，真的是传闻中那个完美无缺的周肆安吗？

  苏域只觉得荒谬至极，连反驳的力气都快要被高烧耗尽了。

  周肆安却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度不重，却挣脱不开。

  “苏教授。”

  他低下头，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苏域发烫的耳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道。

  “昨晚，可不是这么生分的。怎么，提了裤子就不认人，还叫我周同学？”

  他低笑一声，带着洞悉的玩味，“你明明知道我的名字了，还念了两遍，我爸肯定也找过你了吧。”

  如果昨晚酒吧里那个精力充沛，甚至偶尔流露出体贴一面的人，还让苏域在混乱中存有一丝模糊印象。

  那么此刻眼前这个强势，不讲理，甚至有些恶劣地撕破那层暧昧模糊的人，则彻底颠覆了那份印象。

  强烈的羞愤与身体极度的不适交织在一起，苏域只觉得耳朵烫得厉害，连呼吸都更加困难。

  “你……放开。”

  他声音虚弱，带着难以掩饰的难受，试图抽回手，“我不舒服，需要休息……”

  周肆安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和躲闪的眼神，却将这当成了害羞与无措。

  他非但没有松手，指腹反而在苏域纤细的手腕内侧似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语气暧昧地追问。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苏教授需不需要我帮你？”

  “下流……”

  苏域气得浑身发颤，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走。

  他猛地一挣，却带动了臂弯里抱着的物品。

  “当啷”一声脆响，平板电脑和厚重的书本齐齐跌落在地。

  在空旷的教室里激起回响，也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对峙。

  苏域忍着强烈的眩晕，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书本和平板。

  他勉强站直，眼前却骤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他。

  紧接着，另一只手带着一丝力道，覆上了他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

  周肆安原本玩味戏谑的神色骤然一收，眉头紧紧蹙起，掌心传来的温度高得骇人。

  他不再多言，迅速拾起地上的物品，一手牢牢扶住苏域几乎脱力的身体。

  半扶半抱地将人带离了空旷的教室，径直走向停在教学楼外的黑色轿车。

  “明叔，开车。”

  他将苏域安置在后座，沉声吩咐。

  车子平稳驶出校园。

  途中，苏域在颠簸与混沌中勉强睁开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里是陌生而奢华的车内空间，这让他瞬间警觉。

  “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都快烧糊涂了，当然是去医院。”

  周肆安瞥了他一眼，语气是肯定。

  “医院”二字像是一根针，狠狠刺入苏域昏沉的神经。

  他猛地睁大了些眼睛，挣扎着想要坐直，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异常的坚决：“停车。”

  周肆安眉头皱得更紧，对前座吩咐：“明叔，继续开。”

  “好的，少爷。”

  “我说停车！周肆安！”

  苏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伸手去够车门开关。

  “苏教授，” 周肆安一把攥住他细细的手腕，力道不轻，语气里终于染上了一丝被反复违逆的愠怒，“你想跳车吗？”

  苏域被他扯得身子一歪，被迫抬起滚烫的脸，对上周肆安那双明显不悦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惯常的玩世不恭被一种烦躁的强硬所取代。

  “我再说一遍……停车。”

  苏域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热的肺里挤出来，“我不去医院。”

  “苏域，你别得寸进尺！”

  周肆安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甩开他的手腕。

  向来被众星捧月，说一不二的周大少爷，何曾被人如此执拗地反抗过？

  “你不去医院，是想把自己烧死吗？！”

  强烈的窒息感与眩晕再次涌上，苏域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猛地扯下了脸上闷热的口罩，大口呼吸，同时也将自己此刻狼狈的病容彻底暴露在周肆安眼前。

  周肆安瞬间噤声。

  眼前这张脸，与昨夜酒吧灯光下那清冷中带着些许迷离的模样截然不同。

  原本白皙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失水，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只有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因为激动和抗拒，蒙着一层水汽，却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近乎偏执的拒绝。

  周肆安心头那把无名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猝然浇熄，只剩下一片酸涩的闷疼。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哄劝。

  “好了，苏教授，我们就去医院检查一下，很快就好，就一下，行吗？”

  “周肆安……”

  苏域却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熨帖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

  前座的明叔见状，立刻无声地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板。

  密闭的后座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苏域仰着脸，滚烫的呼吸拂过周肆安的下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周肆安从未见过的，浓烈到近乎绝望的慌张与祈求。

  “算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破碎的颤音。

  “我不去医院……我不想去……求你了……”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清晰地撞进周肆安的脑海。

  为什么？去医院有什么好怕的？

  无数的疑问盘旋而起，但看着苏域眼中那抹浓重的惊惧，所有的问题都被堵了回去。

  下一秒，苏域紧绷的最后一根弦似乎终于断裂，抓着他衣领的手无力地滑落。

  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额头重重地靠在了周肆安的身体上。

  周肆安身体一僵，随即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将人轻轻揽住，接入怀中。

  好轻，好瘦。

  隔着衣物，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骨骼的轮廓，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所有的恼怒，不解，探究，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为汹涌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抬起头，对隔板沉声开口，做出了妥协：

  “明叔，不去医院了。”

  “回四檀园。”

  ————————

  9月8日 晴

  周六，不用去学校。

  但我还是在天没亮透时就起了，可能上学习惯了。

  其实昨晚一整夜都没睡着，眼睛很干，但不觉得困。只是身体很沉，像浸在水里。

  写完了老师布置的所有作业，字迹工整得有点陌生。把校服洗了，晾在阳台上，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圆。

  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傍晚，方阿姨送来两个馒头和一碟肉，说是特意给我留的。闻起来很香，可吃到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真奇怪。

  ————————